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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十年无归处,江南是他乡
寒殿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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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殿余雪静落,四壁清冷如旧。
方才谈及兵符山河、皇权绝顶的滔天野心散尽,殿中紧绷的杀伐气息悄然松弛。偌大公主府终年无火,寒凉裹着沉寂,压下了方才步步谋权的凛冽锋芒。
楚晏立在窗下,静静望着庭中皑皑落雪,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散的死寂淡漠,无喜无悲,无半分登顶权贵的热忱。
她轻声自语,音色清浅寒凉,像是在对风雪言说,又像是在心底复盘半生棋局:
“不急。”
“本宫今年二十七岁,已然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二十七岁的年纪,手握朝野监察全权,得帝王全心信任,百官畏服、世族俯首、朝野肃然。放眼大曜百年宗室,从未有哪位公主能抵达这般高度。
可她眼底没有荣光、没有得意、没有壮阔山河的憧憬。
只剩一片沉沉枯寂,似是看尽皇权浮华、看透人心凉薄,万事皆可等、万事皆不急、万事皆虚无。
十年隐忍蛰伏,十年炼狱磋磨,早已磨平她所有鲜活温度,只余下城府深沉、心性冷绝,步步为营,静待终局。
沉寂良久,她侧首看向身侧始终躬身肃立的人影。
萧禾身姿挺拔,十年如一日恭谨守礼,沉默替她扛尽腥风血雨,替她守尽肮脏秘辛,从无半分怨言、半分懈怠。
楚晏眸光微滞,轻声发问,语气罕见带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倦意:
“萧禾,你累吗?”
这一句问得极轻,落在寂静寒殿里,格外突兀。
萧禾微怔,抬眸时眼底依旧沉静无波,恭谨应答:“属下为主效力,无怨无悔,不敢言累。”
楚晏静静看着他,眸底情绪淡得几乎看不见,缓缓开口:
“你才二十五岁。”
“比本宫,还小两岁。”
她二十七,他二十五。
她十七岁入北境,捡回濒死的十五岁少年。
十年相伴,他从青涩稚童长成沉稳利刃,最好的十年,全数耗在她身侧,耗在无尽值守、杀伐、隐忍、暗无天日的陪伴里。
旁人二十五岁,尚可行走山河、归乡安度、自在随心。
唯独他,二十五岁的年纪,背负她毕生秘辛,困在她身侧,困在权谋炼狱,岁岁无休、步步无错。
一念及此,楚晏方才缓缓启唇,接上了那句迟来许久的问询,语气温淡平和,褪去了所有权谋冷锐:
“萧禾。”
“你想不想回家?”
一句话落地,无声无息,却骤然让身侧恭谨垂立的人影周身一滞。
萧禾整个人倏然怔愣。
他脊背微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眼底常年沉静无波的湖水,第一次裂开细碎的波澜。
回家。
这两个字,他已经整整十年,未曾听过,也未曾想过。
他抬眼,眸底带着一瞬茫然的滞色,下意识看向窗前的女子。
楚晏并未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落雪,语气淡淡,缓缓续道:
“你的家在江南。”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十年漂泊,十年随我辗转绝境京华。你……想回去看一看吗?”
十年前,随手救下他,带在身边,从此他再无归期、再无故土。
十年来,他的日月、昼夜、生死、前程,全部系于她一人之身。
北境苦寒、朝堂诡谲、深夜毒发、明暗杀伐,他岁岁相随,寸步不离。
世人皆有归处,落叶可归根。
唯独他,似无根浮萍,随她漂泊十年。
萧禾凝望着她清冷孤挺的背影,怔愣许久,方才缓缓收回眼底波动,重归谦卑恭谨的模样。
只是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藏着十年未曾言说的执念。
“属下无家。”
他一字一字,说得极稳,也极笃定:
“江南只是籍贯,不是归处。父母早亡,故里无人、无宅、无牵挂,早已是陌生他乡。”
十年前的江南,是孤苦流离、是颠沛濒死。
十年后的如今,他的世界、归宿、心安之处,从来不在烟雨水乡。
楚晏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眼底清浅无波,看不出心绪,只是静静看着他:
“若是我允你假期,放你归乡游历,散散心呢?”
这十年,她用他极狠。
毒发之时,唯有他可近身压制。权谋布局,唯有他可执掌私兵暗卫。
她将他拴在身侧,日日夜夜,无半分闲暇,无半分自由。
萧禾垂首,身姿愈发恭谨,语气却带着极致坚定、毫无半分迟疑:
“属下不想。”
“属下的归处,从来不在江南。”
他抬眸,目光澄澈、隐忍、滚烫,直直落在她身上,字字皆是十年真心:
“十年相随,属下早已无故乡、无来路、无自我。”
“公主在哪里,属下的家,就在哪里。”
江南烟雨再好,不是他的安身之处。
世间山河再阔,不是他的驻足之地。
他这一生,从被她救下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抵押给她。
她要权谋,他便为她执刀。
她要江山,他便为她铺路。
她困于毒疾、困于屈辱、困于皇权寒凉,他便终身守着她的疮疤,终身缄口,终身不离。
楚晏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忠贞。
心底那点惯有的冰冷、疏离、防备,悄悄松动一丝极淡的缝隙。
她半生被人算计、被人拿捏、被人利用、被人猜忌、被至亲皇权辜负。
天下人敬她权、畏她狠、憎她名、鄙她过往。
唯独萧禾。
不要她权、不贪她贵、不知她繁华、只守她狼狈。
十年孤身,为她弃故里、弃自由、弃前路、弃半生烟火。
楚晏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语声恢复淡然清冷:
“也罢。”
“不想回,便不回。”
“那你便继续留在我身边。”
这世间所有人皆可叛她、负她、离她。
唯独他,不行。
也唯独他,不会。
风雪簌簌,寒殿寂静。
江南千里烟雨,不及他十年俯首相守。
他乡万里归处,不如她身侧一寸之地。
她如今权倾朝野,手握监察百官之柄,帝王信任,群臣畏服,世家敛声。
二十七岁的年纪,站到大曜女子从未企及的顶峰,看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高处太寒。
她赢了棋局,稳了权柄,清了奸佞,扫了朝野暗流,心里却半点快活也无。
只剩一片空空落落的疲惫,漫得四肢百骸都沉钝发僵。
沉默许久,楚晏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丧然的倦怠,不似上位者问话,反倒像无人可诉、终究只能问身边人的自我困束:
“萧禾,在你眼里,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茫然,也问得别扭。
萧禾闻言身形微凝,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他抬眸,眸光轻轻落在她清冷孤峭的侧影上,眼底藏着极深、极柔的疼惜。
他太懂她。
十年朝夕相伴,他见过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楚晏。
见过她北境炼狱里咬牙忍辱的坚韧,见过她毒发焚身痛到颤抖的狼狈,见过她深夜无人时眼底的破碎与自卑,见过她为自保、为夺权、为活下去练就的狠绝凉薄。
世人看见的,是权谋滔天、杀伐果断、心机深沉、自污放纵的镇国长公主。
他看见的,是熬了十年苦狱、满身疮疤、从来没真正活过一日的可怜人。
千般心绪翻涌,万般滋味缠杂,到最后,他素来寡言克制的性子,只凝练出最干净、最真心的两个字,恭谨轻声作答:
“公主很好。”
没有溢美之词,没有刻意奉承,只是他心底最真切的评定。
可这一句“很好”,落在楚晏耳中,只让她低低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笑意极淡,极丧,裹着化不开的自我厌弃。
“好?”
她缓缓转过身,眸底一片灰蒙蒙的空寂,没了锋芒,没了冷傲,只剩积压十年的拧巴与疲惫。
“我哪里好。”
她像是自问,又像是缓缓剖白自己所有不堪,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沉重:
“我这一生,只会争权、算计、自保。活着的每一天,不是在忍辱,就是在博弈。”
“我是个极自私的人。”
从前她只一心往上爬,只想握紧权柄不再任人宰割,只想遮住满身肮脏疮疤,堵住天下人的口舌。她眼里只有输赢、利弊、生存、棋局,从未真正看过身边陪她熬过来的人。
“你陪了我整整十年。”
楚晏目光落于他年轻却沉稳沉敛的眉眼上,心底的拉扯感翻涌得剧烈别扭。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本该是随性肆意、游历山河、拥有自己人生的年纪。
却被她死死困在身边,困在深宫权谋、暗卫杀伐、无尽值守里。
十年光阴,悉数耗在她的狼狈与阴暗里。
“我第九年才知晓你的籍贯,知晓你的年岁。”
“我活了这么久,算计遍天下人,防备遍天下人,唯独对你,一味索取,一味依赖,一味理所当然。”
她极致依赖他。
依赖他的医术,依赖他的忠心,依赖他替她藏秘辛、挡风雨、守狼狈。
毒发之时,她唯一能依靠、唯一敢依靠的人只有他。
哪怕天下男子皆可压她媚毒,她十年里,次次寻他。
她心里清楚,很多时候,是她在逼迫。
或许他有心甘情愿,有隐忍情深,有执念不离。
可在她眼里,皆是她的强人所难。
是她仗着他忠心不二、性子隐忍、不会反抗、不会逃离,一次次在自己最难堪、最失控的时候,困住他、消耗他、绑架他。
她素来掌生杀、握奖惩,十年里虽未曾苛待于他,却也因心绪阴鸷、因把控不住的偏执,数次动过惩戒。
不过两三次,不多。
可每一次,事后想起,都让她心底别扭至极、愧疚丛生。
他从未怨她、从未记恨、从未逃离。
可正因如此,她才愈发煎熬拉扯。
她依赖他入骨,离不开这十年寸步不离的安稳。
可越依赖,越看清自己的自私不堪,越清楚自己困了他十年、耗了他十年。
得到了至高权力,无人敢欺,无人敢拿捏,可她活得依旧别扭、依旧空洞、依旧满目疮痍。
“我坐拥万人之上的权柄,却活得一点也不轻松。”
楚晏嗓音微哑,带着极致的空寂:
“人人敬我、畏我、惧我、求我、利用我。”
“唯独你,知我所有不堪、所有肮脏、所有疮疤、所有阴私。”
她最狼狈的样子、最失控的时刻、最卑劣的私心、最见不得人的宿命,全数摊开在他眼底。
天下唯有他,看过她地狱一般的十年。
这份知晓,是她的救赎,也是她最深的桎梏。
让她依赖,让她安心,也让她时时刻刻,记得自己亏欠累累。
萧禾静静听着。
他素来通透,最擅察她心绪,此刻早已清晰察觉她心底沉沉的丧意。
她赢了朝堂,赢了权谋,赢了世人非议,却赢不了自己心底的疮疤与愧疚。
高位空空,权柄冷冷,无人懂她的累,无人惜她的苦。
唯独他懂,唯独他疼。
他眼底泛起极深极软的心疼,喉间微涩,却依旧恪守分寸,不敢逾矩半分,只低声劝慰,语气轻得像哄慰落空之人:
“公主无需这般苛责自己。”
楚晏却轻轻摇头,眼底的空寂散不开,拉扯的酸涩压不下去。
她太清醒。
清醒的自私,清醒的亏欠,清醒的依赖,清醒的别扭。
“萧禾。”
她抬眸,定定看着他,声音轻而沉:
“你陪我太久了。”
“久到我离不开你。”
“也久到,我欠你太多了。”
一室寒凉,静默无声。
“萧禾,你心知我身中奇毒,血脉扎根,此生无药可解。往后数十载,毒火反复焚身,煎熬永无停歇。天下男子皆可近身替我压制毒性,可这十年,我独独只用你。”
复杂的拉扯感堵在心口,她直直发问,带着上位者藏不住的偏执:
“今日我问你,往后余生,我常年受毒疾缠身,你可愿意长久伴在我身侧,替我分担这份苦楚?”
殿内一时寂静,落雪扑打窗棂的声响清晰可闻。
萧禾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那些十年来隐忍的疲惫、身不由己的迁就尽数藏起。他清楚公主心中亏欠,也明白二人之间这层捆绑,可他身为属下,君臣名分在前,断不能吐露半分私底里的无奈,只能拣最得体、最守规矩的场面话作答。
他深深躬身,语调平稳恭顺,字字皆是标准下属的应答,听不出半分发自肺腑的热忱,只剩制式化的本分:
“属下愿为公主分忧。公主有难,属下自当随侍左右,竭尽所能,不负公主多年提携恩义。”
一句分忧,一句报恩,句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生生隔开了所有私下牵绊。
何为分忧?不过是恪守下属本分,而非心甘情愿同她扛下终身难堪。
她要的从不是一句规矩之内的答复,她心底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奢求,盼他能抛开尊卑,说一句真心实意的相伴。可到头来,只等来一段疏离客套的说辞。
心底积攒的愧疚、依赖、纠结,尽数被这冰冷得体的话语浇灭。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人执迷纠缠,是她以权柄、以恩情、以自身隐秘,强行绑住了他。于他而言,朝夕相守、替她压毒,仅仅是分内差事。
那点难得外露的柔软与自省,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所有不为人知的拉扯心绪,尽数锁入心底深处,再不肯外露半分。
楚晏面上不显半分失落,只淡淡颔首,神色重归惯常的清冷孤硬,再无方才剖白心事的柔和:
“本宫知晓了。”
再无多余问询,亦无半句倾诉。
她不再看阶下躬身的人影,旋身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内室走去,背影孤绝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