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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狗皮膏药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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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沈玉笙带着修复好的戏服去了云梦班暂住的院子。
衣服她仔细检查了三遍——那道两寸长的裂口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她用原来的银丝线按照原有的绣法一针一针地补好了,连仙鹤翅膀上那几根断裂的羽毛纹路都重新绣了出来。为了让补过的地方和周围的绣面融为一体,她还特意做旧处理,让新线看起来和周围的旧线光泽一致。
她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满意。
院子的大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许多,只有两个小学徒在角落里扫地,看到她来了,朝最里面那间房努了努嘴:“九皋哥在屋里呢。”
沈玉笙走到房门前,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刚起床不久——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还有些蓬乱。
上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襟大敞着,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胸膛和锁骨。腰带也没系,就那么随意地挂在腰间,整个人慵慵懒懒的,带着一股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温热气息。
沈玉笙的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不到半瞬。
然后她“唰”地转过身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成何体统!”她背对着他,“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你、你这是什么样子!”
鹤九皋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他在戏班子里长大,大家都是从小一起滚大的,换衣服、化妆、排练,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早就习惯了。班里的姐妹们有时候还会互相帮着系腰带、梳头,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眼前这位姑娘的反应,让他忽然意识到——哦,对,外面的人好像不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又看了看那个背对着他、脊背绷得笔直的身影,忽然有点想笑。
“你等一下啊。”他缩回门后,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他已经把衣服穿好了,头发也用一根红绳在脑后扎了一条松松的麻花辫,辫子耷拉在胸前,发尾系着一颗小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
“好了好了,不吓你了。”他笑嘻嘻地倚在门框上,“衣服带来了?”
沈玉笙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穿戴整齐之后,她的表情才松弛了一些。她从包袱里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递了过去。
“你看看,满不满意。”
鹤九皋接过衣服,展开一看。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道裂口完全消失了。不仅如此,整件衣服的绣面似乎比之前更加完整、更加和谐。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修补过的地方轻轻抚摸,几乎感觉不到那里曾经有过破损。
“你——”他抬起头,看向沈玉笙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你是怎么做到的?”
“会绣花就能做到。”沈玉笙的回答简短而平淡。
“这不是普通的绣花!”鹤九皋捧着衣服,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我这个衣服的绣法是特制的,用的线也是特制的,我找了好几个绣娘都说不敢接——你居然三天就修好了,还修得这么好!”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跨了一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今年多大了?许配人家了没有?”
沈玉笙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无可奉告。”
“那我请你吃饭吧!”鹤九皋毫不气馁,“你帮我修好了衣服,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我知道镇上有一家馆子,红烧肉做得特别好——”
“不必了。”沈玉笙再次拒绝,“把工钱结给我就行。”
鹤九皋像是没听见后半句话一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家馆子不光红烧肉好吃,还有一道糖醋鱼,酸甜口的,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对了,你吃不吃辣?他们家还有一道麻辣肚丝,又香又脆——”
“我说了不必——”
“就去吃一顿饭而已!又不耽误你多长时间!你帮我修了衣服,我连一顿饭都不请,那我还是人吗?”他说得理直气壮,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让你走”的架势。
沈玉笙沉默了片刻。
她倒不是被他打动。她只是忽然想到——这顿饭要是吃不完,还可以打包带回去给孟念卿。那孩子干了一天的活,每天就吃些清粥咸菜,也该吃点好的补补。
“……行吧。”
鹤九皋顿时眉开眼笑:“走走走,现在就去!正好赶上饭点!”
他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外衫披上,又揣上钱袋,风风火火地拉着沈玉笙出了门。
老师傅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俩一前一后地走出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属狗皮膏药的。”
馆子不大,但生意很好。鹤九皋显然是常客,一进门老板就热情地打招呼:“九皋来了!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鹤九皋熟门熟路地领着沈玉笙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下,也不用菜单,张口就报了一串菜名,“红烧肉、糖醋鱼、麻辣肚丝、蒜蓉青菜、再来一碗酸梅汤——要大碗的!”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沈玉笙坐在他对面,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这家馆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灶台的方向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增。
她确实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在馆子里吃过饭了。
鹤九皋把玩着手里的筷子,笑嘻嘻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
沈玉笙放下茶杯,实事求是地回答:“有点。”
鹤九皋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那你有没有觉得我长得挺好看的?”
沈玉笙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一般。”
“一般?!”鹤九皋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你知道有多少夫人小姐看完我的表演之后,往台上扔簪子扔玉佩吗?你居然说一般?”
“那说明她们眼光一般。”
鹤九皋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菜很快上齐了。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糖醋鱼炸得金黄酥脆,麻辣肚丝又香又有嚼劲,每一道菜都做得地道。沈玉笙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不错。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哪些菜适合打包带回去。红烧肉可以,糖醋鱼凉了就不好吃了,肚丝应该没问题……
鹤九皋一边吃一边说话,嘴巴几乎没停过。他讲他们云梦班的来历,讲他们去过的地方,讲那些达官贵人府上的稀奇事。
“我们这行啊,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平时看着好像挺闲的,但一接到大活儿,那就是连着好几天不眠不休地排练。不过收入也确实可观——宫里的寿宴、各大衙门节庆的堂会、还有那些富商家里办喜事请我们去撑场面,给的赏钱都不少。”
沈玉笙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宫里?”
“对啊,去年中秋还在宫里演了一场呢。”鹤九皋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太后娘娘特别喜欢我们的节目,还赏了一匹蜀锦。”
沈玉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能在宫里演出,说明这个戏班子的水平确实不一般。而这个看起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年轻人,竟然是这个班子的台柱子。
“你们班子那么多人,分到每个人手里,还能剩多少?”她问。
鹤九皋嘿嘿一笑,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我是台柱子嘛,拿的自然比别人多一些。再说了——”他退了回去,得意地扬起下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些夫人小姐看我长得帅,赏钱给得可大方了。光这些零花的赏钱,就够我吃喝不愁了。”
他把脸往沈玉笙的方向凑了凑,左右摇晃了两下:“怎么样?帅不帅?”
沈玉笙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五官确实挑不出毛病——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配上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确实有几分勾人的资本。
但她沈玉笙活了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他的脸推开了一些:“哦,好帅好帅,行了吧?”
那语气,敷衍得像是哄一只讨要夸奖的狗。
鹤九皋被推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靠在椅背上乐不可支:“你是我见过的最难讨好的姑娘!”
沈玉笙懒得理他,继续吃她的饭。
她心里想的是:果然是小白脸。以前在陈家的时候,府里也请过戏班子来表演,柳氏每次打赏都打得最勤,专挑那些长得俊俏的男伶人赏。旁边的陈伯安脸都绿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吃完饭,鹤九皋结了账,沈玉笙让店家把剩下的红烧肉和肚丝打包了。鹤九皋见状,又加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份糕点,说是“给家里人带的也算我的”。
沈玉笙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走出馆子的时候,鹤九皋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绕到她面前,倒退着边走边说:“对了,我们最近在排一个新节目,特别精彩!你要不要来看看?”
“没时间。”
“就抽空看一眼!保证你不后悔!”
“不看。”
“求你了——”他拖长了尾音,双手合十,一双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就来看一眼嘛!我在里面有一段独舞,可好看了!你不来看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沈玉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小孩似的,还会撒娇耍赖?
“有时间再说。”她敷衍道。
鹤九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松动,立刻打蛇随棍上:“那就是答应了!一言为定!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在哪儿住?还是在梅林那边?我到时候去接你!”
沈玉笙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再说。”
鹤九皋把这句“再说”自动理解成了“好的没问题”,笑得见牙不见眼。
到了路口,沈玉笙要往梅林的方向走,鹤九皋却还在原地站着不走,冲她眨了眨眼睛。
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又又眨了一下。
沈玉笙看着他那只不断抽搐的眼皮,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眼睛不舒服就去找大夫看看,别老眨。”
鹤九皋的动作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眨不眨的表情,嘴角抽搐了一下:“……我那是在抛媚眼。”
“哦。”沈玉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你下次别抛了,看着像眼睛抽筋。”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鹤九皋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我抛媚眼明明很好看的啊。”
一阵风吹过,他辫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像是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