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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制裁讨厌的副主管 沈玉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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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笙在梅林作坊干了五天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每天经她手登记出库的次等梅子数量不小,但价格却低得离谱。她翻了近三个月的账本,发现次等梅子的售价几乎是固定的,不论丰年歉年,不论梅子品质好坏,统统一个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两成。
她一开始以为是陈家的定价策略,用低价次果抢占低端市场。但仔细观察了几天之后,她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来进货的那些小商贩,拿到的价格居然还不一样。有的人拿到的价格比账面价格更低,有的人则是正常账面价。而那些拿到低价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绕开她,直接去找吴副主管“谈”的。
沈玉笙心里有了数。
她没有声张,而是利用午休的时间,一个人走进了梅林深处。
正是秋末冬初,梅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凋落,枝头挂着零星的几颗晚熟的梅子。沈玉笙找了一棵老梅树,在树根旁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凝神去听。
刚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声穿过枝丫的呼啸,远处鸟雀的鸣叫,以及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她耐着性子,继续听。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苍老而缓慢:“你……是……新来的……那个……”
“是。”沈玉笙在心里回应它,“我是新来的山鬼。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老梅树沉默了很久,它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问……吧……”
“这片林子里,有人在做不好的事。我需要知道时间和地点。”
老梅树又沉默了。
然后它的枝条微微颤动了一下,指向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那……里……晚上……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
沈玉笙顺着它指示的方向看过去——那是梅林边缘靠近仓库的一片区域。
“多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
掌控这个能力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老梅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听清它在说什么。
相比之下,窗台上那两个话痨土豆简直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她不由得有些庆幸——幸好最先开口的是那两个爱唠嗑的土豆,要是第一个跟她说话的是什么沉默寡言的老树精,她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
当天晚上,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沈玉笙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没有点灯笼,凭着月光和记忆摸到了梅林东南角的仓库附近。
她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在距离仓库大约二十步远的一棵梅树后面蹲了下来,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人影出现了。
一个是吴副主管。
另一个她不认识,看打扮像是某个商贩。两人在仓库侧面碰了头,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吴副主管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仓库的侧门。
过了一会儿,吴副主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他递给那个商贩,商贩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布袋塞到吴副主管手里。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迅速地分头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沈玉笙从树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第二天上午,沈玉笙照常在账房办公。刘主管来巡查的时候,她一边翻着账本,一边用一种闲聊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
“刘主管,咱们这片梅林的果子品质是真的好。我昨天去晾晒场看了一下,那些被筛下来的次果,一个个也都是圆溜溜的,品相一点也不差。这样的果子只卖那个价,实在是可惜了。”
刘主管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沈玉笙一眼。那双老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是吗?”他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你觉得应该卖什么价?”
沈玉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说:“我粗略算了一下,如果把次果按照大小和品相分成两档——品相稍好的一档提价两成,品相差一些的维持原价——总体算下来,每批次的收入大约能增加三成左右。”
她没有提吴副主管的事,没有提昨晚的所见所闻,只是单纯地在谈定价方案。
刘主管低头看着那页账本,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合上账本,说了一句:“你这个方案,我再考虑考虑。”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沈玉笙注意到,他走出账房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晾晒场,而是直接拐向了仓库的方向。
当天下午,刘主管召集了作坊里所有的管理人员开会。
会议的内容没有公开,但散会之后,吴副主管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一句话没说,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紧接着,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吴副主管吃回扣的事被查出来了。
刘主管亲自核对了近半年的出货记录和账目,又找了几位长期合作的商贩逐一核实,证据确凿,抵赖不得。
据说刘主管在会上拍了桌子,骂得吴副主管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的结果是:吴副主管被罚了半年俸禄,扣除今年的分红,并将此事上报主家备案——这意味着他不仅在钱上吃了大亏,在陈家的信用也彻底毁了,以后再想往上爬是不可能了。
虽然刘主管没有当场把他赶走,但他在作坊里的话语权已经一落千丈。
以前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工人,现在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怕跟他扯上关系被牵连。
与此同时,沈玉笙的试用期提前结束了。
刘主管亲自把正式聘书和第一个月的工钱送到她手上,当着账房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沈姑娘做事细心,账目清楚,以后作坊的账目就交给你了。”
这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而周秀才,则收到了辞退的通知。
刘主管的原话是——“试用期不合格,账目屡出差错,不予录用。”
周秀才当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他坐在床沿上,一边往包袱里塞衣服,一边抹眼泪,鼻子红红的,眼眶红红的,连耳根都是红的。
他不想哭出声来,可眼泪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说实话,他哭起来还挺好看的——梨花带雨的,不像有些男人哭起来龇牙咧嘴面目狰狞,他哭得安静克制,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反倒显出几分清隽脆弱的美感来。
沈玉笙站在窗外,没有进屋。
她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内那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偷偷抹泪的年轻人。
月光洒在她身上,在她雪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色光辉,她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别哭了。”她开口说,声音不大,语调平淡,“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周秀才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头来,看见窗外的沈玉笙,脸一下子更红了。
“沈、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玉笙面不改色地说了一个谎,“听到有人在哭,过来看看。”
周秀才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让你见笑了……我、我就是觉得有点不甘心……明明我也很努力了……”
“我知道。”沈玉笙说,“但你确实不适合做账房。”
周秀才的肩膀垮了下去。
“不过,”沈玉笙话锋一转,“这不代表你这个人不行。你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只是不擅长和数字打交道而已。换个方向试试,说不定能闯出另一片天地来。”
周秀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面容清冷如玉,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温度。那种冷与暖的反差,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让人觉得既遥远又亲近。
“……谢谢你,沈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沈玉笙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融入了月色之中,白色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周秀才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一早,周秀才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没几天的小屋,叹了口气,拎起包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跑腿的小厮。
“周秀才!周秀才!好消息!”小厮气喘吁吁地拦住他,“刘主管说了,让你不用走了!”
周秀才愣住了:“什么?”
“刘主管说,账房一个人忙不过来,留你下来做个帮手!月钱减半,但是包吃住!”
周秀才呆立在原地,手里的包袱差点滑落下去。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身,把包袱放回床上,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房间——把被子叠好,把桌子擦干净,把昨天塞进包袱里的衣物一件一件重新挂回衣架上。
整理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望向窗外。
刘主管那个人,他虽然接触不多,但也看得出来——那是个公事公办、不讲情面的人。他既然已经说了“不予录用”,就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改变主意。
除非有人替他说了话。
而在这个作坊里,有这个面子、又有这个意愿替他说话的人,只有一个。
周秀才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房门,朝沈玉笙住的那排小屋走去。
他想去道个谢。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沈玉笙正坐在院子里洗床单,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孟念卿站在她旁边,正把洗好的床单抖开,往晾衣绳上搭。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巾松松地包着头发,有几缕不听话的白发从布巾的边缘滑落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这些天来,作坊里的人都知道她有一头白发了。
虽然她每天都用布巾包着,但总有那么几缕漏出来,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姑娘可能是生过一场大病,或者是遭了什么大难,忧思过度才白了头。
周秀才却从来不觉得这头白发有什么可怕的。
他甚至觉得,这头白发为她增添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如果她是一头黑发,配上她那副不爱笑的面孔,恐怕会让人觉得刻薄古板、难以接近。
可有了这头白发,一切都不同了——那白色柔和了她眉眼间的冷意,让她看起来像笼着月光的山间云雾,清冷,却不伤人。
如月上仙,如山间鬼。
他站在院子外面,踌躇着不敢进去。
窗台上的两个土豆率先发现了他。
“诶诶诶,那个人又来了。”
“哪个?”
“就那个——瘦瘦高高的、老是偷看咱们大人的那个。”
“哦——他啊!他怎么在院子外面走来走去的?不进来吗?”
“害羞呗,你看他那个样子,耳朵都红了。”
“啧啧啧,人类真有意思。”
沈玉笙正在用力搓洗床单,听到土豆的对话,抬起头来,正好与院子外面那个徘徊不前的周秀才四目相对。
周秀才一愣,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折扇挡住了半边脸。
但扇子只挡了一瞬,他又慢慢地放了下来,露出一双眼睛,隔着扇子的边缘,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沈玉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她朝他招了招手:“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吧。”
周秀才像得了赦令一样,乖乖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沈玉笙身边,看见她正在费力地拧干那条湿漉漉的床单,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我来帮你。”
他接过床单的另一头,两人一人攥着一头,反向用力拧干。然后他又帮着把床单抖开,搭上了晾衣绳。
动作有些笨拙,但态度很诚恳。
孟念卿在一旁看着,挑了挑眉,没有插话,默默地端着盆回屋去了。
“那个……”周秀才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开口,“沈姑娘,我听说是你跟刘主管说情,才把我留下来的……谢谢你。”
“没什么。”沈玉笙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水珠,“你一个人在这里无亲无故的,被赶走了能去哪儿?留下来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周秀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水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说道:“沈姑娘,我叫周砚之。砚台的砚,之乎者也的之。我……我之前一直没有正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沈玉笙微微一怔。
她回想了一下,确实——自从认识以来,她一直跟着别人叫他“周秀才”“周秀才”,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而他似乎也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过。
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触。
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周砚之。”
周砚之——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却让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我先回去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沈玉笙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不解地歪了歪头。
窗台上的两个土豆终于憋不住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你看他那个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跑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沈玉笙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端起刚才洗完床单的那盆水,走到窗台前,对准那盆郁郁葱葱的土豆叶子,毫不留情地泼了下去。
“哗啦——”
两个土豆被浇了个透心凉,笑声戛然而止。
“……”
“…………”
“大人,我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