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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鬼   回到那 ...

  •   回到那间破旧的小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沈玉笙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米面油盐放进灶台边的木柜里,锅碗瓢盆摆在架子上,新买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的土坯房,虽然简陋,但有了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总算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样子。
      她挽起袖子,准备做饭。
      毕竟她是长辈。虽然现在看起来和孟念卿差不多大,但论辈分,她是外婆。
      哪有让孙女干活、自己等着吃的道理?
      然而当她站在灶台前,拿起菜刀,面对一颗圆滚滚的白萝卜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做过饭了。
      上一次正儿八经地下厨,还是婆婆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嫁进陈家没多久,婆婆虽然算不上刁恶,但对这个商户出身的儿媳妇总有几分挑剔,每天天不亮就让她起来洗手做羹汤。
      她沈玉笙是严格按照“贤妻良母”的标准培养长大的长女——琴棋书画、洗衣做饭、刺绣女红,样样都系统地学过。
      那时候她做出来的饭菜,婆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后来婆婆去世了,她开始掌家,就再也没有下过厨了。
      家里有的是厨娘丫鬟,轮不到她亲自动手。再后来年纪大了,更加不用说了。
      满打满算,她已经五六十年没有碰过菜刀和锅铲了。
      沈玉笙盯着手里的萝卜,回忆了一下当年学过的刀工要领,深吸一口气,一刀落下去——
      萝卜没切断,她的手指差点被削掉一块皮。
      她及时缩手的动作还算敏捷,只蹭破了一点油皮,没有见血。
      但那个萝卜被她切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简直不堪入目。
      沈玉笙沉默了片刻,把萝卜放到一边,决定先烧火。
      然后她把火点燃了。
      火在灶膛里烧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她添了一根柴进去之后,火苗“呼”地一下蹿了出来,差点燎到她的刘海。
      她本能地往后一躲,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孟念卿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服,听到动静跑进来一看——灶台上冒着黑烟,锅里什么都没放,火苗却在锅底烧得正旺,而沈玉笙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表情严肃地盯着那团火。
      “玉笙姐姐,你在干什么?”
      沈玉笙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闪过一百个借口——这灶台不好烧、这柴火太湿了、刚才有一只飞虫飞到我眼睛里了——但最终,她还是放下了那根烧火棍,老老实实地说了实话。
      “今天状态不好。”
      孟念卿看了看灶台上那个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萝卜,又看了看还在空烧的锅,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走上前去,把沈玉笙轻轻推到一边。
      “我来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抱怨或嘲笑的意思,只是很自然地接过了掌勺的位置,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玉笙站在一旁,看着孟念卿熟练地重新调整了灶火,把锅洗干净,倒了水进去,又从米袋里舀了两杯米淘洗干净下锅。
      动作流畅自然,每一步都井井有条,显然已经做惯了这些事情。
      沈玉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本来是来照顾孙女的。
      结果到头来,还是孙女在照顾她。
      孟念卿煮上粥之后,又在篮子里翻了翻,翻出两个土豆来。
      她拿起土豆掂了掂,打算刮了皮炒一盘醋溜土豆丝,给晚上的清粥添一道菜。
      沈玉笙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正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发芽了发芽了……我们发芽了……”
      沈玉笙一愣。
      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屋子里只有她和孟念卿两个人,孟念卿正在埋头洗土豆,嘴巴闭得紧紧的,显然不是她在说话。
      “会不会被丢掉啊……”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委屈和担忧,“发芽的土豆会被丢掉的……我不想被丢掉……”
      沈玉笙的目光缓缓移向孟念卿手里的那两个土豆。
      “要是被丢掉了,就会被扔到垃圾堆里,然后腐烂,变成泥,什么都没有了……”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同样带着哭腔,“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沈玉笙猛地站了起来。
      孟念卿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土豆差点掉进水里:“怎么了怎么了?”
      沈玉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盯着孟念卿手里的土豆看了好一会儿,那两个土豆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里,看起来和普通的土豆没有任何区别。
      “……没什么。”她重新坐了回去,“听错了。”
      一定是听错了。土豆怎么会说话呢?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新买的那些瑕疵衣服。
      可那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更加清晰了。
      “洗澡澡咯~洗澡澡咯~”
      “泡泡搓一搓,泥巴洗掉掉~”
      沈玉笙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孟念卿正在用力搓洗那两个土豆,水流哗哗地响,土豆在她手里滚来滚去。那两个声音伴随着水流声,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这个水好凉!舒服!”
      “别推我别推我,我要被冲走了——”
      “哈哈哈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沈玉笙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衣服。
      她决定暂时忽略这件事。
      孟念卿把土豆洗干净了,翻过来一看,发现两个土豆都长出了嫩绿的小芽。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发芽了……不能吃了。”
      “太可惜了!”她把两个土豆举到眼前看了看,依依不舍地放下,“只能丢掉了。”
      “世态炎凉啊,土豆心凉凉……”一个声音幽幽地叹道。
      “我觉得我们还可以抢救一下……”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我们真的还可以吃……把发芽的部分切掉就好了呀……”
      “呜呜呜,把我们种在土里吧,种在土里我们还能长出小土豆来……”
      沈玉笙放下手里的针线,开口叫住了正准备把土豆扔进垃圾堆的孟念卿:“等一下。”
      孟念卿回过头:“嗯?”
      “别丢。”沈玉笙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两个土豆,“找个盆,把它们种起来吧。”
      “种起来?”孟念卿眨了眨眼,“可是我们又没有院子,种在哪儿啊?”
      “找个破盆,装点土,放在窗台上就行。”
      孟念卿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反对,翻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盆,装上土,把那两个发了芽的土豆埋了进去,浇了一点水,放在了窗台上。
      沈玉笙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土豆,看着它们被埋进土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那两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惊喜和敬畏。
      “不丢了不丢了!种地里去了!”
      “等等——刚才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白头发!是山鬼大人!”
      “山鬼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山鬼大人!山鬼大人!是你救了我们吗?”
      沈玉笙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缝她的衣服。
      “山鬼大人怎么不理我们?”
      “是不是没听见?”
      “不可能!山鬼大人能听懂我们说话的!这是山鬼的能力!”
      “那她为什么不理我们?”
      “……可能是不想理我们吧。”
      “呜呜呜我们被嫌弃了……”
      声音渐渐远去了,最后闷闷地从土里传出来,变得模糊不清:“大人~大人~新一任的山鬼大人~”
      沈玉笙手里的针停住了。
      新一任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正在缝补的衣服,陷入了沉思。
      那俩土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新一任的山鬼大人”?难道说,山鬼不是一个传说,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身份?而且,听起来好像还有上一任?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决定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去审一审那两个多嘴的土豆。
      晚饭是孟念卿做的——一锅清粥,一碟咸菜,外加两个荷包蛋。简简单单的饭菜,沈玉笙却吃得格外满足。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坐在桌边,和一个愿意陪她吃饭的人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家常饭了。
      吃完饭,孟念卿去洗碗,沈玉笙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就着月光开始处理今天买的那几件瑕疵衣服。
      针线活她倒是记得牢。
      相比于厨艺,女红这项技能她保持得更好一些——毕竟后来眼睛还没花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绣点东西给自己解闷。
      而且掌家那些年,她经常要检查绣娘们的活计,好坏优劣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的手艺也没有完全荒废。
      月光很亮,虽然不是白昼那般清晰,但对于缝补来说足够了。
      她先拿起那件靛蓝的褙子。这件衣服的瑕疵是腋下有一小块布料织的时候密度不均,留下了一个绿豆大小的窟窿。
      沈玉笙想了想,没有简单地把它补上,而是在窟窿周围绣了几片细小的竹叶,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层层叠叠地铺开,正好把那个窟窿变成了叶片之间的空隙,浑然天成。
      然后是那件灰褐的裙子。裙摆处有一道两三寸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破的。沈玉笙在划痕两侧绣上了一枝斜逸的梅花,花瓣恰好覆盖了那道裂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原本是一道破损。
      最后是那件淡粉色的襦裙——这是孟念卿的。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裙子本身没有瑕疵,只是袖口的线头有些松了,她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在裙摆内侧绣了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梅花,算是她留给孟念卿的一点小心思。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
      窗台上的两个土豆又开始唠嗑了。
      “你觉不觉得,今天晚上月亮特别亮?”
      “嗯,亮得我都有点睡不着。”
      “你一个土豆,睡什么睡?”
      “土豆也要休息的好吧!我们也是有尊严的!”
      “话说回来,那位新山鬼大人,好像真的能听懂我们说话诶。”
      “肯定的啊,山鬼的能力就是能听懂山间一切东西说话。不过山里的东西一般也不怎么爱说话,不像咱俩这么爱唠。”
      “那她今天为什么不理我们?”
      “……可能是不想搭理话痨吧。”
      “呜呜呜……”
      沈玉笙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继续缝。
      “你说,她到底听不听得懂啊?”
      “应该听得懂吧?毕竟是山鬼大人。”
      “那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刚才叫她大人她都没看我一眼。”
      “也许……她是不想暴露自己能听懂这件事?”
      “有道理!那我们试探她一下?”
      “怎么试探?”
      “就叫她一声,看她有没有反应!”
      两个土豆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山鬼大人——!”
      沈玉笙手里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下一个点位,面色如常,纹丝不动。
      “……没反应。”
      “再叫一声?”
      “山鬼大人——!!!”
      沈玉笙换了一根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
      “……真的没反应。”
      “难道她真的听不懂?”
      “我就说嘛,山鬼哪有那么容易碰上,可能就是头发白了点的小姑娘而已。”
      “也是……是咱们想多了。”
      两个土豆的声音低落了下去,带着几分失望。
      沈玉笙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将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走到窗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破陶盆里的两个土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而专注。
      “为什么是我?”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陶盆里的两个土豆猛地抖了一下。
      “……她是在跟我们说话吗?”
      “不知道……可能是自言自语吧?人最喜欢自言自语了。”
      “问你们两个呢。”沈玉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为什么是我?”
      陶盆里沉默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发现的慌张和兴奋:“你果然能听懂我们说话!!!”
      “小点声。”沈玉笙皱了皱眉,“我问你们,为什么说我是山鬼?为什么是我?”
      两个土豆安静了片刻,其中一个率先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是这片林子选的你。”
      “林子?”
      “嗯。这片梅林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说,有属于自己的灵气。它会选择一个它认可的人,赐予倾听万物之声的能力。被选中的人,就是这片林子的山鬼。”
      沈玉笙沉默了一会儿:“那上一任呢?”
      “不想干了,就走了呗。”土豆的语气很随意,“她走之后,山鬼的位置就一直空着,直到你来了。”
      “那我是山鬼,是不是就不能离开这片林子了?”
      “也不是。”另一个土豆接话道,“山鬼是人类起的名字,其实说白了,就是得到了这片林子的祝福。你可以离开,随时都可以。只不过离开了这片林子之后,还能不能听懂我们说话,就不一定了。”
      “这片梅林是很善良的。”第一个土豆补充道,“它可能是觉得你需要这份力量,所以才选了你。毕竟你刚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很重的怨气和悲伤。”
      沈玉笙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半晌,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留下两个土豆在月光下面面相觑。
      “她这就走了?”
      “不然呢?还要给你唱个曲儿?”
      “我就是觉得……她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废话,人家是山鬼大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也是……”
      夜深了。
      沈玉笙躺在床上,孟念卿已经在她身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孟念卿就起床了。
      今天是正式上工的第一天。虽然只是试用期,但沈玉笙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她换上了昨天修补好的那身靛蓝色褙子,把白发一丝不苟地盘好,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踏出了家门。
      晾晒场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竹匾,上面铺着新摘的青梅,青翠欲滴。
      空气中弥漫着青梅特有的清香,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沈玉笙走进账房的时候,周秀才已经到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正皱着眉头一页一页地翻看,显然是想提前熟悉一下业务。看到沈玉笙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玉笙也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账本开始翻阅。
      这里虽然是陈家的产业,专门生产鲜梅供应自家的果脯作坊,但陈家并不会把所有梅子都收走。
      他们会根据品质进行筛选——个头均匀、色泽饱满、没有瑕疵的上等梅子,才会被运往陈家的核心作坊,用来制作进贡皇室的精品梅子干和梅子酒。
      而那些个头偏小、表皮有轻微瑕疵、或者成熟度不太一致的次等梅子,陈家是不会收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梅子就没有价值了——恰恰相反,这部分被淘汰的梅子,才是梅林作坊真正的利润来源。
      它们会被卖给周边地区的小作坊和小商贩。
      那些小买家做不起高端市场,但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把这些次等梅子加工成平价的话梅、梅子酱、梅子饮料,定价低廉,走量销售,利润虽然薄,但胜在销量大。
      这些产品虽然上不了台面,却能让普通百姓也尝到梅子的风味。
      而沈玉笙的工作,就是记录这些交易的每一笔明细——谁买了多少斤、单价几何、付款方式、交货日期,全部都要登记造册,月底汇总上报。
      一天下来,确实不轻松。
      来买梅子的小商贩络绎不绝,每个人都要称重、计价、开票、收款,中间还穿插着几笔退货换货的纠纷需要处理。
      沈玉笙一边拨算盘一边记账,手上的活计几乎没有停过。
      那个吴副主管路过账房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话:“女人家家的,算盘打得再快又有什么用?账房先生要坐得住才行,别干两天就喊腰疼。”
      沈玉笙头也不抬,继续拨她的算盘,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吴副主管自讨没趣,冷哼一声,背着手走了。
      快到下工的时候,周秀才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本账簿,脸色煞白。
      “沈、沈姑娘——”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帮我看一下这本账……我怎么算都对不上,凭空少了三两银子……我已经对了三遍了,每一遍都对不上……”
      他把账簿摊在沈玉笙面前,手指哆嗦着指向某一页:“就是这里,收入和支出差了整整三两……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要是就对不上账,岂不是要倒贴银子……”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沈玉笙看了他一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书生,急得额头冒汗,眼眶都开始泛红了。
      她叹了口气,接过账簿,随手翻了翻。
      然后她在一页的角落停了下来,伸手指了指:“你是不是又把墨滴上去了?”
      周秀才凑过去一看——那一页的边缘果然有一团晕开的墨迹,正好覆盖了几个数字。他翻开前一页对照了一下,发现那团墨迹下面的数字在前一页其实已经登记过了,他翻页之后重复计算了一遍,导致总额对不上。
      “还真是……”周秀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第一天就要赔钱了……”
      他缓过劲来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沈玉笙一眼,脸微微泛红:“沈姑娘果然厉害,我翻了半天都没发现,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什么大事。”沈玉笙把账簿还给他,“以后写字小心点就行了。”
      周秀才接过账簿,低头看着那团墨迹,忽然叹了口气:“我果然不适合当账房。”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吴副主管听见了,他似乎总在这边打转。
      他立刻停下脚步,板起脸来教训道:“周秀才,你这是什么话?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自己不适合?账房这个位置,天生就是给男人做的!女人再能干,也只是侥幸罢了!”
      沈玉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吴副主管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账。
      倒是周秀才,被吴副主管这番话说得有些尴尬,偷偷看了沈玉笙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吴主管教训得是。”
      吴副主管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
      等他走远了,沈玉笙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头根本不是觉得男人更适合当账房,他只是觉得“男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比任何能力都重要。周秀才再怎么不济,他也是个男人,所以吴副主管要帮他。而沈玉笙再能干,她是个女人,所以吴副主管要打压她。
      至于周秀才本人领不领这份情——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男人”这个阵营不能输。
      沈玉笙冷笑了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傍晚回到小屋,孟念卿已经做好了饭。她今天在梅林里摘了一整天的梅子,被太阳晒得小脸通红,但精神头却很足,一边摆碗筷一边叽叽喳喳地跟沈玉笙讲今天在林子里的见闻。
      “玉笙姐姐,你是不知道,今天林子里可热闹了!有一窝小鸟从树上掉下来了,我给它们放回去了!还有一只野兔从我脚边蹿过去,吓了我一大跳!”
      沈玉笙坐在桌边,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小事。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说起今天在账房发生的事。
      “……那个吴副主管,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好像我站在那里就是碍了他的眼。”
      孟念卿一听就来气了,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个臭老头!他就是觉得男人做什么都比女人强!可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头上都没几根毛了,还在这儿摆架子呢!”
      沈玉笙被她这直白的形容逗得呛了一口粥。
      “再说了,”孟念卿越说越来劲,“那个周秀才领不领他的情还不一定呢!人家周秀才长得白白净净的,学问又好,凭什么要听他一个糟老头的指挥?他们俩除了都是男人,还有哪里像?”
      沈玉笙擦了擦嘴角,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看得透彻。”
      “那当然!”孟念卿得意地一扬下巴,“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我看人还是准的!”
      沈玉笙看着她这副神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窗台上的两个土豆在月光下悄悄地交流着:“你听到了吗?她笑了。”
      “嗯,难得啊。这位新大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闭嘴,睡觉。”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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