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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应聘帐房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孟念卿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自己最体面的衣裳递给沈玉笙。
      “山鬼姐姐,你先穿我的衣服将就一下,等会儿我去给你问问能不能预支点工钱买两身新的。”
      沈玉笙接过衣服看了一眼——粗棉布的料子,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的痕迹,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缝过的。
      她展开衣服往身上一套。
      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短了一截,腰身更是绷得紧紧的,扣上盘扣之后,整个人像一根被绳子勒住的粽子,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孟念卿绕着圈打量了一番,面露难色:“好像……是小了点。”
      沈玉笙试着抬了抬手臂,只听“嘶”的一声,腋下的线缝发出了危险的呻吟。她赶紧放下胳膊,深吸一口气,把那声叹息咽了回去。
      “没事,先将就穿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窘迫的模样,心想自己活了八十年,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不合身的衣服。
      当年在沈家做姑娘的时候,虽然家境不富裕,但母亲也从没让她穿过打补丁的衣裳。
      后来嫁到陈家,更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随便挑。
      如今倒好,返老还童第一件事——穿别人的旧衣服,还穿不下。
      孟念卿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要不……我去隔壁王婶子家借一件?她身形胖一些,你穿应该合适——”
      “不用麻烦了。”沈玉笙摆了摆手,“先这样穿着,等会儿去镇上再买。”
      孟念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灶台前盛粥了。
      沈玉笙趁她转身的工夫,偷偷活动了一下被勒得难受的肩膀,心里默默盘算着:得尽快挣钱。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攒够资本,杀回陈家去。
      两人正吃着早饭,孟念卿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张贴在墙上的告示回来了,兴奋地往沈玉笙面前一展。
      “山鬼姐姐,你看这个!”
      沈玉笙放下粥碗,接过告示扫了一眼。
      “招聘账房先生一名,待遇从优,包食宿,月钱二两——梅林作坊。”
      她挑了挑眉。
      孟念卿在她对面蹲下来,两眼放光:“你会不会算数?账房先生可比干力气活轻松多了,而且月钱二两呢!比我干三个月赚得都多!”
      沈玉笙把告示折好收进怀里,嘴角微微一勾:“当然会。”
      她何止是会。她管了陈家的账六十多年,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后来的闭着眼睛都能算出盈亏,那些账本在她手里比面团还听话。别说一个小小的梅林作坊,就是京城最大的商号的账目摆在她面前,她也有底气接。
      “那我们现在就去报名!”孟念卿一把拉起她,兴冲冲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玉笙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的布巾,利落地把满头白发盘起来,一层一层地包好,确保没有一缕发丝露在外面。
      孟念卿看着她,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包起来?你的头发明明很好看。”
      “太扎眼了。”沈玉笙把布巾系紧,拍了拍,“低调一点好办事。”
      孟念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穿过梅林间的小路,朝作坊的方向走去。
      梅林作坊是陈家在这片产区最大的加工基地,占地上百亩,光是晾晒场就有三个。
      平日里有一两百号工人在此劳作,到了收梅子的旺季,人数还要翻上一番。
      作坊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的是来应征账房的,有的则是纯粹来看热闹的闲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男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折扇或账本,互相打量着对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沈玉笙和孟念卿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没办法不引人注目。
      这片梅林里来来去去的不是五大三粗的工人,就是面黄肌瘦的农妇,忽然冒出一个皮肤白得像瓷、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哪怕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裳,也遮不住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
      “这是谁啊?”
      “没见过啊……哪来的?”
      “长得好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沈玉笙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走到报名处,拿起毛笔在名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玉笙。”
      负责登记的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名册上的名字,愣了一下:“沈玉笙?这名字……怎么跟咱们东家老太太同名?”
      沈玉笙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是吗?那可真是巧了。不过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我一个穷丫头,可不敢跟老夫人攀关系。”
      管事想了想,也觉得有理——谁不知道陈家的老太太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眼前这个姑娘看着最多十七八岁,白白嫩嫩的,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便不再多想,指了指旁边的棚子:“去那边等着吧,等会儿刘主管亲自出题考核。”
      沈玉笙点了点头,带着孟念卿走到棚子下面找了个角落站定。
      来应征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数了数,竟有十几个之多。其中既有穿着长衫的秀才相公,也有留着山羊胡的老账房,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铺子里的小伙计,想来是听说待遇好,特意赶来碰运气的。
      沈玉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底。
      这些人里面,真正有本事的,不超过三个。
      日头升高之后,刘主管终于来了。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面相和善,但眼神精明。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撮八字胡,神情倨傲,是作坊的副主管,姓吴。
      刘主管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直奔主题:“今天的考核很简单——我出三道题,你们各自计算,用时最短、答案最准者录用。”
      众人纷纷点头,摩拳擦掌。
      刘主管从袖中取出三张纸,挂在面前的木架上。第一道是加减账目,第二道是乘除换算,第三道则是一道涉及多个环节的复合应用题——给出原料成本、人工费用、运输损耗、税率等一系列数据,要求计算出最终的净利润。
      题目一出,不少人就开始皱眉了。
      前两道还好说,第三道题涉及的数据繁杂,步骤繁多,稍有不慎就会算错。几个年纪大的账房先生已经开始掏算盘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玉笙却不急着动手。
      她先把三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思路,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算盘。
      她拨算盘的动作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五指齐上,噼里啪啦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响声。她却是只用拇指和食指,动作幅度极小,速度却极快,算盘珠子在她指尖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有轻微的、连绵不断的嗒嗒声,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站在旁边的孟念卿看得目瞪口呆。
      她不懂算账,但她看得出——山鬼姐姐的动作,比在场所有人都从容。
      然而,沈玉笙的动作忽然卡了一下。
      问题出在那件紧绷绷的衣服上。她抬手拨算盘的时候,袖口的缝线绷得太紧,限制了她手腕的活动范围。写到第三题的步骤时,她需要伸长手臂去够旁边的草稿纸,只听见“嘶啦”一声——
      右臂腋下的线缝,裂了。
      一道口子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肘部,露出里面一小截白皙的手臂。
      周围几个闲汉的目光立刻瞟了过来,带着几分暧昧的神色。
      孟念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挡在沈玉笙身前。
      沈玉笙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抓住右边袖子的裂口,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撕——“刺啦”一声,整条袖子从肩膀到手腕彻底敞开,变成了一件半臂。
      她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右臂,面无表情地继续拨算盘。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连那个副主管吴先生都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孟念卿最先反应过来,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衫,踮起脚尖披在沈玉笙肩上,挡住了那道裂口。沈玉笙头也不抬,只低声说了一句:“谢了。”
      然后继续算她的账。
      一炷香之后,陆续有人交卷。
      最先交卷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秀才,姓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眉宇间带着几分清高之气。
      他放下笔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沈玉笙的方向,似乎在评估这个对手的实力。
      沈玉笙是第二个交卷的。
      她放下笔,把答卷递给负责收卷的管事,然后退到一旁,神色平静。
      剩下的十几个人陆陆续续也交了卷,有几个实在算不出来,干脆放弃了,灰溜溜地走了。
      刘主管有事出去,吴副主管当场阅卷。
      前两道题,大部分人答得都还可以。
      到了第三道题,差距就出来了——大多数人的答案五花八门,只有两个人的答案是对的。
      一个是那个姓周的秀才。
      另一个是沈玉笙。
      吴副主管看了看两份答卷,又看了看两个人,沉吟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本次录用人选——周秀才。”
      沈玉笙挑了挑眉。
      孟念卿急了:“凭什么?我家姐姐也算对了呀!”
      吴副主管捋了捋他的八字胡,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姑娘的账确实算得不错。不过账房先生这个职位,需要长时间坐着记账、核对单据,对身体的要求比较高。女子体质较弱,久坐恐有不便——所以,还是周秀才更为合适。”
      沈玉笙气极反笑。
      她活了两辈子,听过无数种拒绝女人的理由,但这个——因为需要久坐,所以女人不合适——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她不怒反笑,语气却凉飕飕的:“吴主管的意思是,账房先生最重要的本事不是算好账,而是能坐得住?”
      吴副主管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倒想请教一下,”沈玉笙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如果只需要能坐得住,那不如去庙里请一尊泥菩萨来。泥菩萨不用吃饭不用睡觉,能从初一坐到十五,保管比任何人都坐得住。您觉得呢?”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吴副主管的脸涨红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来应征账房本就于礼不合,我好言好语给你台阶下,你却不知好歹,还敢在此放肆!”
      他的话越来越难听:“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跑到这里来跟男人抢饭碗,成何体统?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穿成这副模样,撕了袖子露着胳膊,招蜂引蝶——”
      站在一旁的周秀才皱了皱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偷偷地、狠狠地瞪了吴副主管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鄙夷,但他的身体纹丝未动,脚也没有往前迈出一步。
      他只是攥紧了拳头,又松开,然后垂下眼帘,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沈玉笙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她正准备开口反击,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吵什么呢?”
      众人回头一看,刘主管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沈玉笙和周秀才的两份答卷,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了吴副主管涨红的脸上。
      “老吴,怎么回事?”
      吴副主管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添油加醋地强调了沈玉笙“出言不逊”的部分。
      刘主管没有立刻表态。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两份答卷。周秀才的字迹工整,但有几处墨迹晕染,显然是因为写得急,蘸墨过多,来不及等干就翻了页,导致下一页沾上了污渍。
      再看沈玉笙的答卷——字迹端正清秀,笔画干净利落,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墨点,没有一处涂改,整张卷面整洁得像一幅字帖。而且她的解题步骤比周秀才的更简洁,用了更少的步骤就得出了同样的答案。
      刘主管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放下答卷,沉吟片刻,开口道:“这样吧——两位都是有本事的人,只取一个未免可惜。依我看,两位都先试用一个月,一个月后,根据实际表现决定去留。”
      吴副主管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被刘主管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玉笙拱了拱手:“多谢刘主管。”
      周秀才也松了口气,拱手行礼:“多谢刘主管。”
      围观的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替沈玉笙高兴,也有人觉得一个女人跟男人抢活儿干不太像话。
      沈玉笙一概不理,转身拉着孟念卿离开了人群。
      走出几步之后,孟念卿小声说:“山鬼姐姐,你刚才好厉害!”
      沈玉笙纠正道:“在外面别叫我山鬼姐姐,叫名字就行。”
      孟念卿愣了一下,赶紧捂住嘴,含糊不清地说:“对对对,不能叫山鬼姐姐……那……那我叫你玉笙姐姐?”
      “随你。”
      “玉笙姐姐!”孟念卿叫了一声,又嘿嘿笑了起来,“这名字真好听。”
      沈玉笙看着她傻笑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快散了大半。
      “走吧,去镇上买东西。”
      “买东西?买什么东西?”
      “什么都买。”沈玉笙拍了拍腰间那枚刚领到的试用期补贴——五百文钱,“锅碗瓢盆、米面粮油、衣服鞋袜——日子总是要过的。”
      孟念卿有些心疼钱:“可是这钱……要不还是攒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呢?”
      “钱放在那里又不会生小银子,”沈玉笙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该花的时候就花,让自己过得好了,才有力气挣更多的钱。”
      孟念卿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镇子离梅林不远,步行半个时辰就到了。
      虽然只是一个镇,但因为梅子产业的带动,倒也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
      沈玉笙先去了粮铺,买了二十斤大米、五斤白面、一壶菜油、一小罐盐,又顺手捎了一包红糖。孟念卿在旁边看着那堆东西,心疼得直咧嘴——这一下子就花掉了一百多文。
      然后沈玉笙拉着她去了成衣铺。
      这是一家不大的铺子,店面有些老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李记成衣”四个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有客人上门,热情地迎了上来。
      沈玉笙开门见山:“老板,有没有瑕疵处理的衣服?便宜一点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紧绷绷的旧衣裳和袖口的裂口上停留了一瞬,立刻明白了——这是个手头不宽裕的主顾。
      不过她也没有怠慢,转身从里面的架子上抱出一摞衣服来。
      “这几件都是有点小毛病的,你看看合不合意。”
      沈玉笙一件一件地翻看。有的是布料织的时候出了瑕疵,有一小块颜色不对;有的是缝制的时候不小心勾破了线,补一补就能穿;还有的是染色不均匀,深浅不一。
      她挑了两件素色的中衣、一件靛蓝的褙子、一条灰褐的裙子,都是结实耐穿的款式,瑕疵也不明显。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她的手指碰触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件淡粉色的襦裙。
      料子是上好的细绢,颜色染得极好,是那种浅浅的、温柔的粉色,像三月初绽的桃花。款式也好看,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精细,栩栩如生。
      “这件也是瑕疵品?”沈玉笙问。
      老板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件倒不是做工有问题。是有人定了做的,做好了又不要了,说是颜色太嫩,穿不出去。这料子和工钱都不便宜,压在手里大半年了,也没人肯要。”
      沈玉笙把裙子抖开,在孟念卿身上比了比。
      孟念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我不要我不要!这颜色太艳了,我穿不惯——”
      “你穿好看。”沈玉笙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太贵了——”
      “多少钱?”沈玉笙直接问老板娘。
      老板娘报了一个数。沈玉笙没有还价,直接数了钱递过去。
      孟念卿急了,扯着她的袖子小声说:“玉笙姐姐,我真的不要,你别乱花钱——”
      沈玉笙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孟念卿的鼻子。
      “我在山上天天看着你呢,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还能不知道?”
      孟念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粉色的裙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确实喜欢粉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粉色。她失去记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每次看到粉色的东西,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可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玉笙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哑。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沈玉笙转过身,把包好的衣服夹在腋下,“走吧,再去买个锅,你屋里那个锅都漏底了。”
      孟念卿抱着那件粉色的裙子,跟在沈玉笙身后走出成衣铺。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白发行走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山鬼姐姐,好像真的很疼她。
      两人买齐了东西,大包小包地往回走。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沈玉笙的耳朵捕捉到了一段对话。
      “师傅,您就别为难我了,这衣服我真不敢接。这料子太金贵了,万一缝坏了,我赔不起啊。”一个裁缝铺的老板连连摆手。
      “我又没让你白干!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就帮我看看,能不能修?”一个老头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不是钱的问题……这衣服是云梦班台柱子的行头,我听说是他自己画的样式,找人定做的,光料子就花了二十两。这要是缝坏了,我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沈玉笙的脚步慢了下来。
      云梦班?台柱子?
      她转头看向那个巷口,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站在一家裁缝铺门口,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满脸愁容。
      她想了想,对孟念卿说:“等我一下。”
      然后她转身朝那个老头走了过去。
      “老人家,你这衣服怎么了?”
      老头抬起头,看见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姑娘站在面前,愣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把衣服展开给她看。
      是一件极其精美的戏服。
      月白色的底料,上面用银线和浅灰色的丝线绣着一只展翅高飞的仙鹤。鹤的羽毛层次分明,每一根都绣得细致入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末端垂着两枚小巧的玉环。
      即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沈玉笙,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衣服的设计很大胆,不像传统的戏服那样繁复堆砌,而是简约中透着精致,飘逸中带着风骨。尤其是那只鹤的位置和姿态,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衣服的结构,穿上之后,鹤的翅膀应该正好在人体的肩胛骨位置,一举一动间,仿佛鹤翼舒展。
      “这衣服是谁设计的?”沈玉笙忍不住问了一句。
      “就是我们班子的台柱子,鹤九皋那小子自己画的样。”老头苦笑了一声,“这小子别的不行,就爱琢磨这些。这件‘鹤氅’是他的心头肉,平时穿完了都要亲手叠好收起来,连碰都不让别人碰。”
      “那怎么坏了?”
      老头把衣服翻过来,指了指后背的位置——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边缘的丝线都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
      “昨晚上演出,场地边上有一颗钉子没拔干净,他转身的时候挂上去的。当场就哭了,哭了大半宿,今天早上眼睛还是肿的。”老头说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跑遍了镇上的裁缝铺,没一个人敢接。”
      沈玉笙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的边缘,又捻了捻断掉的丝线,心里有了数。
      “我能修。”
      老头一愣:“姑娘,你莫要说大话。这可不是普通的补补缝缝,这上面的绣花——”
      “我知道。”沈玉笙打断了他,“这是苏绣的针法,用的线是特制的银丝线,市面上不太好买。不过如果你们做衣服的时候留了余料和多余的线,我就能修。”
      老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有余料?”
      “定做这种级别的行头,裁缝一般都会多留一些料子和线,以备日后修补之用。”沈玉笙说得轻描淡写,“你们应该有收着吧?”
      老头一拍大腿:“有有有!都收着呢!姑娘,你要是真能修,报酬好说!”
      “衣服我带回去,三天后来取。”沈玉笙干脆利落地把衣服叠好,夹在腋下。
      老头千恩万谢地领着她们往云梦班暂住的院子走,说要取余料和工具给她。沈玉笙和孟念卿跟着他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座租来的大院里。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戏服,几个年轻人正在院子里练功——翻跟头的翻跟头,压腿的压腿,还有一个在角落里吊嗓子,咿咿呀呀地唱着。
      老头领着她们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口,推开门:“九皋,别哭了,有人能修你的衣服了!”
      房间里,一个年轻男人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到老头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来。
      沈玉笙看清了他的脸——确实很俊俏。眉眼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型。只是此刻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又红又亮,配上那张俊脸,显得有些滑稽。
      “真的?!”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踉踉跄跄地朝门口扑过来,“谁?谁能修?在哪里?”
      他哭得太久,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他眯着眼,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走过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了过去。
      慌乱之中,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正好扯到了沈玉笙头上的布巾。
      布巾滑落。
      满头雪白的长发散落下来。
      鹤九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条布巾,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雪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衬着那张清冷精致的脸庞,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他从《山海经》里读到的那些关于山中神女的传说。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感叹。
      “哇——仙女。”
      沈玉笙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抽回布巾,重新把头发盘好包好,拿起那些丝线,转身就走。
      “三天后我送过来。”
      她走得干脆利落,步伐稳健,连头都没回。
      鹤九皋连滚带爬地追到门口,扒着门框朝她的背影喊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姑娘——!你住哪里——!姑娘家跑来跑去多不好,我来取呀!我三天后去哪里找你——!”
      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了人流中。
      鹤九皋扒着门框,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旁边的老师傅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鹤九皋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被打的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她长得好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你把人家头巾扯了,人家没骂你就算好的了!”老师傅没好气地说,“再说了,人家姑娘把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说不定那头发是因为生了什么病才白的。你这一扯,不是揭人家短吗?”
      鹤九皋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我下次见了她,给她道歉!”
      “你还想有下次?”
      “当然要有下次!”鹤九皋理直气壮地说,“她帮我修衣服,我得当面谢谢她呀!”
      老师傅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再跟他掰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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