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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返老还童      ...


  •   沈玉笙瘫在床上的头一个月,还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她住的院子是陈家老宅最深处的一间,僻静,清幽。
      如今被柳氏收拾出来给她住,美其名曰“让娘安心养病”,实际上是把她隔绝起来,免得她跟外人接触。
      每天早晚,两个婆子会来给她擦身换衣、喂饭喂药。
      沈玉笙不说话,她们也不多嘴,做完该做的事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她被困在这具动弹不得的躯壳里,像一口被封死的棺材。
      起初她还试着听一听院墙外的动静——下人们扫地走路的声音、远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偶尔一两声犬吠鸡鸣。
      她用这些零碎的声音在脑海里拼凑出一副活着的画面,告诉自己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
      可渐渐地,她连听的兴致都没有了。
      听不听到又能怎样呢?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开始真正地等待死亡。
      不是那种悲壮的、不甘心的等待,而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等待。
      就像冬天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等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等着炊烟升起来,等着该来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到来。
      她想,陈绅大概真的在等她。
      那个男人活着的时候温吞,死了之后大概也是个慢性子,站在奈何桥上东张西望,不好意思催,也不敢先走,就这么傻乎乎地等着。
      她想到那个画面,竟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可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多久。
      大约是她卧床的第二个月,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院墙外的寂静。
      “我要见外婆!你们凭什么拦我!”
      是孟念卿。
      沈玉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孙女的声音了。
      柳氏说她“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连孟念卿也被挡在了外面。
      她本以为小姑娘年纪小,被哄几句也就消停了,可现在看来,这孩子压根没打算消停。
      “表小姐,老夫人真的在休息,您改日再来吧。”守门的婆子陪着笑。
      “改日?我已经改了八个改日了!”孟念卿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你们每次都说过两天过两天,过了两个月了!我外婆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病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沈玉笙躺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傻孩子,快走吧。
      你一个小姑娘,跟他们闹什么?
      可孟念卿显然没有接收到外婆心里的呐喊。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推搡和拉扯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孟念卿似乎是挣脱了阻拦,朝着院子里面冲了进来。
      “表小姐!表小姐您不能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玉笙甚至能听见孙女急促的喘息声。
      她心里一阵发紧,既盼着她能冲进来让自己看一眼,又怕她真的冲进来会惹祸上身。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从外面锁着。
      孟念卿推了几下没推开,急得在外面拍门:“外婆!外婆你在里面吗?你应我一声啊外婆!”
      沈玉笙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
      门外的孟念卿显然也没听见,拍门的声音更急了:“外婆!我是念卿!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就说一句!”
      沈玉笙用力瞪着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来。
      她拼尽全力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可那该死的身体根本不听她的使唤。
      舌头沉甸甸地堵在嘴里,喉咙里只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表小姐,您看,老夫人这不是好好的吗?您也听见声音了,她好着呢。”婆子在旁边劝。
      “我没听清!你把门打开,我自己看!”
      “这可不行,大夫说了,老夫人这病怕风,不能开门……”
      “那我从窗户看一眼!”
      “窗户也不行——”
      吵闹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最终以孟念卿被几个婆子连拉带拽地拖走告终。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却始终没有停止挣扎:“你们放开我!我要见我外婆!外婆——!”
      声音消失在院墙的那一头。
      沈玉笙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从那以后,孟念卿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趁着天黑偷偷摸过来。
      守门的婆子换了三班,轮流值守,严防死守,可孟念卿总能找到空子钻。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冲破那道封锁线。
      沈玉笙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
      她既盼着听到孙女的声音——那是她被囚禁在这具躯壳里唯一的慰藉;又怕听到孙女的声音——每一次吵闹都在消耗柳氏的耐心,谁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这个碍事的小丫头也处理掉?
      她太了解柳氏了。
      那个女人精明、记仇、心狠手辣,最重要的是,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如今好不容易把婆婆踩在了脚下,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好事,哪怕是孟念卿也不行。
      沈玉笙无数次在心里呐喊:走吧,别来了,保护好自己,等长大了再来。
      可她喊不出来。
      她只能躺在那里,听着孙女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焦急,一天比一天绝望。
      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沈玉笙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不是从门口传来的,而是从头顶。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房梁上的一块瓦片正在缓缓挪动。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来,摸索着抓住了椽子。
      沈玉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瓦片被一块一块地揭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一张灰扑扑的小脸从洞口探进来,借着月光朝屋里张望。
      是孟念卿。
      沈玉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孩子——这孩子居然从屋顶上爬过来了!
      孟念卿显然也看见了床上的外婆,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外婆!”
      沈玉笙拼命想使眼色让她走,可她连眼皮都没法多眨几下。
      孟念卿根本没注意到外婆的异常,她正忙着把洞口扩大,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瘦小的身躯从洞口塞进来。
      她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动作笨拙而生涩。
      脚尖在房梁上试探了好几次才踩稳,双手抓着椽子往下吊,身体在半空中晃荡了几下,然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头响声。
      孟念卿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左脚踝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她闷哼一声,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可她连看都没看自己的脚一眼,爬起来就一瘸一拐地扑到了床边。
      “外婆!”
      当她借着月光看清床上的人时,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沈玉笙躺在那里的样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曾经丰腴的身躯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寿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口布袋套在一截枯木上。
      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深地塌着。
      “外婆……”孟念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伸手去摸沈玉笙的脸,触到那层薄薄的、几乎没有弹性的皮肤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他们怎么把你弄成这样了?”
      沈玉笙看着她,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她想抬手摸摸孙女的脸,想替她擦掉眼泪,想告诉她快走、快离开这里。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念卿趴在自己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外婆你别怕,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孟念卿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去弯腰,“我背你,我能背得动——”
      她试了几次,受伤的脚踝根本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刚一站起来就疼得跪了下去。可她咬着牙又爬了起来,倔得像一头不知死活的小牛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什么动静?”
      是守夜的婆子被惊醒了。
      孟念卿的动作僵住了。她转过头,满脸泪痕地看向门口,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谁在里面?”
      门被推开了。
      月光和灯光一起涌进来,照亮了屋里的一切——敞开的屋顶、散落的瓦片、站在床边满脸泪痕的小姑娘,以及床上那个睁着眼睛却说不出话的老太太。
      婆子的脸色变了。
      “来人啊!快来人!”
      孟念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沈玉笙的床前:“你们别过来!你们谁敢碰我外婆——”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只粗壮的手捂住了嘴。
      “唔——唔唔——”
      孟念卿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怎么敌得过两个成年婆子的力气。
      她们捂住她的嘴,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她往外拖。
      孟念卿的手死死扒着门框,指甲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门框上留下几道鲜红的指印。
      “唔——外婆——!”
      她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沈玉笙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她拼命地想动,想喊,想从床上坐起来——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头,哪怕只是发出一声嘶吼——
      可她还是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念卿被拖走,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看着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她耳朵里。
      是柳氏亲自来说的。
      她坐在沈玉笙床边,一边替她掖被角,一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娘,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念卿那孩子,手脚不干净,偷了库房里的银子,被当场抓住了。”
      沈玉笙的眼珠子猛地转向她。
      柳氏迎着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数目不小,足有三百两。按家规本该送官的,可我想着,她毕竟是您的亲外孙女,传出去也不好听。我就做主把她赶出府去了。”
      沈玉笙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哦对了,”柳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被抓的时候挣扎了几下,脑袋磕在柜角上,流了不少血。大夫看过了,说是伤了脑子,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不过您也别太担心,大夫说了,性命无碍。”
      沈玉笙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孟念卿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那孩子从小就倔,认死理,可她从来不偷不抢,连路边掉了一文钱都要追上去还给人家。
      她会偷库房的银子?天大的笑话!
      什么磕了脑袋失了忆,分明是柳氏下的毒手!
      沈玉笙拼命地想要说话,想要质问,想要扑上去撕烂这个女人虚伪的面孔。
      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含混不清的怒吼。
      “嗬——!”
      柳氏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嘶吼吓了一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贤惠的表情:“娘,您别激动。您放心,我没有把她赶到大街上去。到底是陈家的血脉,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我让人把她送到乡下的梅林去了,那里有吃有住,干点轻省的活计,也能磨一磨她的性子。”
      梅林。
      沈玉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家在城郊有一大片梅林,占地数百亩,每年产出的青梅除了供应自家作坊,还会卖给别的果脯商人。
      那里确实有几个工棚,住着一些干活的佃农和短工。
      可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春天翻土施肥,夏天除草打药,秋天摘果晾晒,冬天修枝烧炭——一年四季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干的全是力气活,吃的却是粗粮咸菜,住的工棚四面漏风。
      孟念卿才十来岁。
      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种苦?
      更何况她还受了伤,还失了忆,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丢到那种地方……
      沈玉笙的眼眶几乎要裂开。
      柳氏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更加温柔体贴:“娘,您就放心吧。等她吃够了苦头,懂事了,我再把她接回来。说到底,我也是为了她好。”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沈玉笙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沈玉笙躺在黑暗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愤怒像一把火烧遍了她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恨过一个人——包括当年那些趁陈绅死后想来分家产的族老们,都没有让她生出过如此强烈的恨意。
      柳氏。
      柳氏。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嚼一颗淬了毒的钉子。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躺在这张床上,像一块腐朽的木头,任由仇恨在体内发酵、腐烂、化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沈玉笙不再等死了。
      她现在不想死了。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一股一定要活下去的恶气。
      她要活着看到柳氏的下场。
      她要活着把孟念卿接回来。
      她要活着——亲手把这一切扳回来。
      可身体不听她的。
      无论她怎么在心底呐喊、嘶吼、挣扎,那具苍老的躯壳依然一天天地衰败下去。她的胃口越来越差,吞咽变得越来越困难,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身体里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也握不住。
      她不甘心。
      可她没有办法。
      入秋之后,她彻底起不来床了。每天只能喝进去小半碗米汤,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看上去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柳氏来看了她一回,回去就跟陈伯安商量:“娘怕是不行了。”
      陈伯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请个大夫再看看?”
      “请什么大夫?这一年请的大夫还少吗?花了多少钱了?”柳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依我看,趁现在还有一口气,赶紧送回祖坟那边去吧。到时候断气了再运,尸体都硬了,不好穿戴。”
      陈伯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沈玉笙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寿衣,被几个人抬上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垫着软和的枕头,甚至还熏了一炉香。
      柳氏站在马车旁边,看着人把沈玉笙安置好,又假惺惺地抹了两滴眼泪:“娘,您一路走好。到了那边,替我跟公公问个好。”
      沈玉笙躺在车厢里,睁着眼睛看着车顶,一言不发。
      马车启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老宅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些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以及那个虚伪的女人,一并隔绝在了后面。
      沈玉笙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刻就会断气。
      可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么死了。
      她还有事情没做完。
      马车一路向北,沿着官道走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沈玉笙顽强地活着。
      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的呼吸要停了,可每到最后一刻,那股气又莫名其妙地续上了。
      连赶车的两个家丁都在私下嘀咕:“这老太太也太能熬了,都这样了还不咽气。”
      沈玉笙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可心里那股不甘心的劲儿,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摇摇欲坠,却怎么也不肯熄灭。
      这天傍晚,马车驶进了一片梅林。
      沈玉笙闻到那股熟悉的清香时,混沌的神志忽然清明了一瞬。
      梅林。
      是陈家的梅林。
      穿过这片林子,再过一天的路程,就是陈家祖坟了。
      也就是说,她离孟念卿,只有一片林子的距离。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热流。
      先是痒。
      身上到处都在发痒,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痒。
      原本松松垮垮的寿衣忽然变得紧绷起来,箍在身上勒得她有些不舒服。
      然后是听觉和视觉。
      原本模糊的视线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耳朵里原本嗡嗡的耳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马蹄踩在泥土上的闷响、远处鸟雀归巢的鸣叫。
      她的头皮也在发痒。
      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忽视的痒意从头皮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像是有无数颗种子正在破土而出。
      包在头上的头巾松了。
      那条灰色的布巾滑落下来,露出一颗光秃秃的、只有稀疏几根白发覆盖的脑袋。
      可就在头巾落下的那一刻,新的发丝正在疯狂地生长出来。
      雪白的、柔亮的、如同新雪一般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头顶蔓延开来,垂落到肩上,铺散在枕头上。
      沈玉笙愣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手——她的手居然也能动了,那只明明应该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此刻已经变得白皙光滑,指甲盖上甚至长出了健康的月牙。
      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紧致的、充满弹性的皮肤。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声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喊什么。
      这是在做梦吗?
      马车刚好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颠簸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了车壁上。
      疼。
      真实的、清晰的疼痛。
      不是做梦。
      沈玉笙猛地坐了起来。
      她在狭窄的车厢里低头打量自己——寿衣变得紧绷绷的,原本空荡荡的袖口如今紧紧箍在她的小臂上,胸前的盘扣被崩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拳。
      灵活有力。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况——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亮刚刚升起,梅林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赶车的两个家丁正缩在车辕上打瞌睡,马鞭耷拉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沈玉笙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车窗,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膝盖弯曲缓冲,身体顺势向前翻滚——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一个瘫痪了一年多的老人。
      虽然落地时肩膀被石子硌得生疼,但总体来说,四肢健全,功能正常。
      她趴在路边的草丛里,看着马车继续往前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有人发现不对劲。
      “停车停车!”
      “人呢?!人怎么不见了?!”
      两个家丁惊慌失措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他们在马车上翻了一遍又一遍,又把附近的路面来回搜了好几圈,可一个瘫痪的老太太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沈玉笙伏在草丛里,屏住呼吸,看着那两个人举着火把越走越远。
      等他们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从草丛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身寿衣实在太显眼了,大老远就能被人认出来。
      她想了想,干脆把外面那件寿衣脱了,只穿里面那件素白的中衣。
      然后她循着水声,找到了一处山涧汇成的水潭。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蹲在水边,掬起一捧凉水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看向水中的倒影。
      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是她十八岁时的样子。可又有些不同,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八十年的风霜,比真正的十八岁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有那头白发。
      雪白雪白的,披散在肩头和背后。
      沈玉笙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倒也不算难看。”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该不会是遇见鬼了吧……”
      是两个家丁的声音。他们居然折返回来了。
      沈玉笙来不及多想,迅速脱下鞋子放进水里,然后把白发拢到一侧,做出正在水中沐浴的姿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芒透过树丛照过来,照亮了她的背影。
      “咦?这里怎么有个人?”
      两个家丁举着火把走近,看见水潭边坐着一个白衣少女,长发如雪,背影纤秀,在月光和水雾的笼罩下,宛如山间的精怪。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怵。
      最后还是年长的那个硬着头皮开了口:“姑、姑娘……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老太太路过?穿着寿衣的,大概这么高,瘦得皮包骨头——”
      水边的少女缓缓摇了摇头。
      白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月光在她的发丝上流淌。
      两个家丁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一个白发少女独自在水边洗澡……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走走走!”年轻的那个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这地方邪门!”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夜风中飘来他们惊恐的声音:“鬼!真的有鬼!白色的头发——”
      沈玉笙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从水边站起来。
      她赤着脚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年轻的面容,雪白的长发,素白的中衣被水浸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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