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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充满戏剧性的一生   沈玉笙 ...

  •   沈玉笙出嫁那天,天气很好。
      十五岁的姑娘坐在妆镜前,身后的丫鬟手忙脚乱地替她绾发,嘴里念叨着吉祥话。小妹们挤在门口,一个个眼眶红得像兔子,最小的那个才六岁,抱着门框不肯撒手,被乳娘哄了半天才哄走。
      沈玉笙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哭。她没哭,母亲也没哭。
      母亲站在她身后,亲手替她插上最后一支簪子,只说了一句话:“嫁过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沈玉笙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她是长女,下面三个妹妹,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俸禄勉强够一家人嚼用。陈家这门婚事是父亲托了多少人情才攀上的——江南首富,做梅子生意的陈家,虽说商户贱籍,可架不住银子实在多得烫手。
      父亲跟她说过一回,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玉笙啊,爹也知道委屈了你,可那陈家的少爷……爹远远瞧过一眼,是个斯文人,不至于亏待你。”
      沈玉笙没说什么。她从小就知道,她这样的姑娘,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与其像隔壁巷子那个表姐一样哭哭啼啼上花轿,还不如省些力气。
      横竖都是嫁。
      花轿颠簸了一整天,从青石板的县城小路一路晃到运河边的陈家老宅。轿帘掀开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指节分明,皮肤白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沈玉笙顿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
      那只手微微发颤。
      她隔着盖头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只手的主人紧张得像是头一回上台面的学徒。她心想,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抖的。
      拜堂的时候她偷偷从盖头底下看了一眼——确实是个斯文人,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衬得脸色有些过分白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细竹子,文文弱弱的。
      这就是她未来的丈夫,陈绅。
      新婚之夜,他坐在床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饿不饿?”
      沈玉笙说:“不饿。”
      他又憋了半天:“渴不渴?”
      “不渴。”
      他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在旁边躺下了。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规规矩矩的,连被子都不敢多扯一寸。
      沈玉笙躺在黑暗里,心想:这个人,倒是不讨人厌,但也说不上多有趣。
      往后的日子印证了她的判断。
      陈绅是个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不打骂下人,不逛烟花巷子,不酗酒赌钱,每个月按时把账本送到她面前,客客气气地问一句“你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会替她夹菜,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会在下雨天派人往她院子里多送一盆炭火。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们之间没有吵过架,因为根本吵不起来。沈玉笙偶尔心里不痛快,说话带了几分刺,他也只是笑笑,然后默默走开,过一会儿端一碗银耳汤回来放在她手边。
      一拳打在棉花上。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说不上烫嘴,也说不上凉。沈玉笙有时候坐在窗边绣花,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发呆,心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成婚第二年,她生下长子,取名陈伯安。第三年,又生下女儿,取名陈婉宁。
      两个孩子都随了父亲的性子,安静乖巧,不怎么闹人。沈玉笙一手抱一个,心里总算踏实了些——不管怎么说,她在陈家算是站稳了脚跟。
      可陈绅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他本就底子薄,成婚后操持家业劳心劳力,入秋一场风寒,咳了两个月都没好利索。
      沈玉笙请遍了城里有名的大夫,人参灵芝流水似的往他房里送,可他那张脸还是一天比一天白,白得几乎透亮。
      陈绅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该吃吃该喝喝,偶尔精神好些,还会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教他认树上挂着的梅子。
      “这是青梅,”他指着枝头青溜溜的果子,声音轻轻的,“熟了以后可以做梅子干、梅子酒、梅子酱……咱们陈家三代都靠这个吃饭呢。”
      小小的陈伯安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陈绅笑着把他举高了点儿。
      沈玉笙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
      又是一年冬天,陈绅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沈玉笙坐在他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夫已经走了,留下了几句客客气气的“准备后事吧”,她听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这一天她早就料到了,甚至比她预想的还晚来了几个月。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陈绅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借着这点最后的烛火把她看清楚。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意外地说得很流畅,仿佛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玉笙……”
      沈玉笙俯下身去,听见他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街上……你坐在轿子里,帘子被风吹起来了,我就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
      她愣住了。
      “我求了我爹好久,他才肯去你家提亲。”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我说……我就想要她。”
      沈玉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对不住你。”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碰了碰她的指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嫁过来,是没办法。我把你困在这里了……你还这么年轻……”
      “你别说了。”沈玉笙的声音有点哑。
      “让我说完。”他固执地摇了摇头,眼眶开始泛红,“等我走了……你再找个人嫁了吧。找个你自己喜欢的。”
      他喘了一口气,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滚进了枕头里:“要是……要是找到了,你领他到我的坟前来,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不想来……也就算了。”
      他开始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而是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泪水糊了满脸。
      沈玉笙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她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想替他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舍不得你啊……”他哭着说,“玉笙……我真的舍不得你……”
      哭声渐渐小了。
      越来越小。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玉笙的手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凉的。
      她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丫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眼睛红肿,却没有一滴泪。
      “夫人……”丫鬟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沈玉笙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把大爷的后事办了。”
      丫鬟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又听见她说——
      “你说你喜欢我,倒是早点说呀。”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蠢货。”
      那一年,陈伯安三岁,陈婉宁两岁。
      陈绅的头七还没过,陈家的族老们就登门了。
      七大姑八大姨坐了一屋子,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孤儿寡母的,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不如把铺子交给族里打理,她们母子三人只管按月领份例就是了。
      沈玉笙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怀里抱着两岁的陈婉宁,小姑娘正发着低烧,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揪着她的衣襟不放。
      三岁的陈伯安站在她腿边,怯生生地看着满屋子陌生人,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哭。
      沈玉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身边的儿子。
      然后她抬起头来,对着满屋子等着分家产的族老们,说了一句话。
      “不必了。”
      “这个家,我来掌。”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胡闹!”“一个女人家,怎么能抛头露面做生意?”“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沈玉笙没有跟他们争辩。她只是站起来,抱着女儿,牵着儿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正厅。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响,她充耳不闻。
      那一年,她二十岁。
      从那一天起,她白天跟着老掌柜学看账本、认斤两、辨成色,晚上哄睡了孩子,一个人在灯下练字到深夜。
      她识字不多,只会读《女诫》《女训》那几本书,账本上那些“收”“支”“存”“欠”的字样,她要一笔一划地描上几十遍才能记住。
      最难的不是学这些东西。
      最难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每天晚上坐在灯下,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她都会想一个问题:如果明天我也倒下了,他们两个怎么办?
      所以她不敢倒。
      她把学到的东西,白天教给儿子,晚上再教一遍给自己。
      她想,万一哪天自己熬不住了,儿子至少还能认得几个字,不至于被人骗得连裤子都剩不下。
      女儿陈婉宁聪明,比哥哥学得快得多。可她身子实在太弱了,三天两头生病,咳嗽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
      沈玉笙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女儿。是自己没本事,让女儿跟着自己吃苦受累,才把身子拖垮了。
      于是她不让女儿再学了。
      “你好好养着,”她摸着女儿的头发说,“娘养得起你。”
      陈婉宁乖乖地点了点头,靠在母亲怀里,像一只倦了的小猫。
      沈玉笙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把陈家上下捋顺了。
      她裁掉了两个吃里扒外的掌柜,换了一批老实肯干的工人,亲自跑了几趟南边的港口,把梅子干的销路拓宽了两倍不止。
      皇家那批上贡的订单,也是她亲自盯着做的,从选果到晾晒到装坛,每一道工序她都守在旁边看着。
      十年之后,陈家的产业比她接手之前翻了一番。
      那年她三十岁。
      媒婆几乎要把陈家的门槛踩烂了。
      城里城外都知道陈家有个能干的寡妇,长得还不赖,手里攥着一座金山。
      来提亲的有鳏夫续弦的,有死了老婆想填房的,甚至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是仰慕她的才干,愿意“不计较她的过往”。
      沈玉笙坐在屏风后面听媒婆唾沫横飞地介绍,听得直想笑。
      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无非是看中了她手里的产业,想用一桩划算的婚姻把她这个人连同她挣下的家业一并买过去。
      她一个都没答应。
      后来媒婆来得烦了,她干脆放了一句话出去——想要她也行,入赘。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上门的人少了一大半。
      第三天,一个都没有了。
      沈玉笙端着茶盏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笑了一声。
      “散了也好。”
      她不是对陈绅有多深的感情。说实话,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她也没觉得自己多喜欢他。
      可他临死前那番话,她一直记着。
      他说,希望她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她当时没当回事。
      可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如果真的随便找个人嫁了,岂不是辜负了他那片心意?
      再说了,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他们想。
      儿子陈伯安长大了,老实憨厚,听话孝顺,就是脑子转得慢了些。沈玉笙教他看账本,他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才能明白;教他跟客人谈价钱,他憋半天憋不出几句话来,最后还是客人反过来安慰他。
      沈玉笙叹了口气,心想:算了,笨就笨吧,好歹听话。
      女儿陈婉宁倒是聪明伶俐,嘴甜会来事儿,学什么都快。
      可惜身子骨太弱,一年有大半年在吃药,沈玉笙心疼她,什么都不让她操心,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的就好。
      后来儿子娶了媳妇,柳氏。单字一个思。
      那姑娘长得漂亮,浓眉大眼,利利索索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儿子喜欢得不得了,成天围着媳妇转,沈玉笙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不过柳氏脾气确实不小,进门没几天就开始摆少奶奶的谱,对下人颐指气使的。
      沈玉笙寻了个由头,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她一番——不是要给她下马威,只是让她知道,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柳氏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应了,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服气。
      沈玉笙装作没看见。
      后来女儿也嫁人了,嫁的是一个读书人,家境清贫,但人品端正,对陈婉宁也很好。沈玉笙考察了大半年,才点了头。
      出嫁那天,陈婉宁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汪汪地说:“娘,女儿舍不得您。”
      沈玉笙把她扶起来,替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傻孩子,嫁出去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想娘了就随时回来,娘给你留着门。”
      陈婉宁破涕为笑,上了花轿。
      沈玉笙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远去,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也算得上是儿孙满堂、功德圆满了。
      可惜老天爷不遂人愿。
      陈婉宁嫁过去没几年,身子就不行了。沈玉笙花了大把的银子买药,人参灵芝鹿茸,什么贵买什么,只要能吊住女儿一条命,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还是没留住。
      陈婉宁走的那天,沈玉笙守在床边,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看着她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就像当年陈绅走的时候一样,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后来女婿也走了——伤心过度,不到一年的工夫,也跟着去了。
      留下一个小孙女,孟念卿。
      沈玉笙把孙女接了回来。
      小姑娘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长得和陈婉宁有五六分像。她怯生生地站在沈玉笙面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外婆。”
      沈玉笙蹲下来,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了里屋。
      丫鬟们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沈玉笙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她抱起孟念卿,掂了掂,笑了:“这孩子结实,像头小牛犊似的。”
      孟念卿被逗得咯咯笑,搂着外婆的脖子不肯松手。
      沈玉笙心想,也好,身子壮实就好。
      她原本打算把家业交给儿子,自己专心养老,含饴弄孙。
      可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不行——儿子笨,孙子也不太聪明,这父子俩凑一块儿,怕是连现有的家底都守不住。
      柳氏倒是精明,可沈玉笙对她始终有几分防备。
      这媳妇心眼太多,又太要强,把家业交到她手里,沈玉笙不放心。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自己撑着。
      于是她又坐回了那把交椅上,继续理事。
      儿子陈伯安来问她什么时候能把铺子交给他,沈玉笙说:“等你什么时候学好了,再说吧。”
      陈伯安闷闷不乐地走了。
      柳氏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沈玉笙注意到了,但没放在心上。她觉得这个儿媳妇虽然小心眼多了些,但也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她甚至还故意逗过柳氏一回。
      那天柳氏又在拐弯抹角地抱怨婆婆不放权,沈玉笙喝着茶,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我看你挺聪明的,要不我把铺子交给你打理?”
      柳氏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我怎么能和娘一样?这些事还是要交给男人才好。”
      沈玉笙呵呵一笑,放下茶盏:“交给女人也可以啊,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说完,她转身去逗孙女玩了,留下柳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孟念卿越长越大,也越来越聪明。沈玉笙闲来无事,教她认了几个字,又教她看账本。
      小姑娘学得飞快,一点就透,沈玉笙教着教着,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孩子要是生作男儿身,该有多好。
      她不是不喜欢孙女。
      恰恰相反,她疼孟念卿疼得不得了,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可说到把家业传给孙女这件事,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自己是没办法才走到这一步的。但凡当年有个顶用的男人,她也不愿意抛头露面地去跟那些商人打交道。
      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想让孙女也走这条路。
      女孩子嘛,在家里享享福就好了,何必去吃那份苦头。
      可她嘴上还是忍不住拿孙女来激儿子和孙子。
      “你们两个大男人,再不努努力,怕是连念卿都比不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纯粹是为了刺激那父子俩上进。
      在她看来,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激将法。
      可她没注意到,柳氏坐在旁边,筷子顿了一下。
      她也没注意到,柳氏低下头的时候,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
      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很多事情都看不清了。
      寿宴那天,沈玉笙穿着新做的衣裳,坐在主位上接受儿孙们的祝寿。
      满堂宾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她端起酒杯,正要说话。
      眼前忽然一黑。
      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她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老夫人”。她倒下去的时候,看见柳氏第一个扑了上来。
      “娘!您怎么了娘?!”
      沈玉笙躺在地上,全身除了嘴巴,哪里都动不了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柳氏那张焦急的脸凑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颤抖,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儿媳”。
      可沈玉笙看见了。
      柳氏在笑。
      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丝丝,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沈玉笙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
      沈玉笙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而荒唐的梦。
      她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两个婆子伺候。儿子陈伯安接手了家里的产业,当然,是打着她的旗号——“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交代的”“老太太点头了的”。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外面传的都是她的“意思”。
      柳氏倒是殷勤,隔三差五来看她,端茶递水嘘寒问暖,在外人眼里简直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媳妇。
      可每次来,她都要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一些话。
      “娘,您放心,家里一切都好。”
      “娘,伯安现在可能干了,前几天刚签了一笔大单子呢。”
      “娘,您就安心养病吧,什么都不用操心。”
      沈玉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她知道柳氏在得意。这个女人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
      孙女孟念卿被拦在外面,不准进来探望。柳氏的理由冠冕堂皇——“老太太需要静养,不能打扰。”
      沈玉笙想说点什么,可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她累了。
      那些产业,那些铺子,那些她拼了大半辈子挣下来的东西……谁爱要谁要去吧。
      她躺在床上,有时候会想起陈绅。
      那个温温吞吞的男人。
      他说他在奈何桥上等她。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说不定还在那儿站着呢,傻乎乎地等着。
      想到这里,沈玉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难过。
      她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算了,不想了。
      她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那一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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