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栖月》晴禾知予

2、殿前落花摇（一） 紫御再次回

　　紫御再次回到南城时，只觉得筋疲力尽，双腿发颤，竟是站都站不稳。

　　“你回来了！怎么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你的第六百六十六世轮回吧！不对不对，你怎么这次才六天就回来了……”

　　一道俏丽的声音响起。发问者是一位身着青绿长裙的小姑娘，正啃着竹笋，看到紫御便迫不及待要听他在人世间的经历。

　　此女名唤青螺，是紫御在南城唯一可以算得上是朋友的仙灵。她很早就不入轮回了，自称看淡红尘，甘愿做仙人之下也不愿做肉体凡胎，于是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不过紫御却是很不一样。他经历的前六百六十五世，不是公主皇妃，就是夫人小姐，或者是富贵王爷，且生活无比顺遂，学艺必是极佳，容貌必是上等，连周围的人都和他一样顺利，这么多世，竟一丝苦都没有吃着！于是他便一直轮回，一直轮回——直到第六百六十六世，也就是如今。

　　“别提了……”紫御扶额长叹，“我这一世竟刚出生就被抄家，父母认为我天降灾星，把我丢在路边不要，被好心人捡去，奈何好心人实在太穷，养我到六岁就把我活活饿死……”

　　这确实是很令人惊讶了。

　　青螺瞪大双眼:“什么？？我刚刚还想过你只是在圣月谷被扣下来，没想到你真的只活到六岁啊？坏了坏了，你的气运不会是被散光了吧？”

　　紫御纳闷:“我也不知道……希望没有吧。只能说无论做凡人还是做仙灵都不能贪心，我这次可是遭了老罪了，以后都不会再去了。”

　　听他语气倒是真真充满了疲惫倦意。青螺也不再和她嘴贫，给他拉了一个小木椅让她坐下，道:“不回那好，反正每次入世都会被清除记忆，回来后记忆又全部涌进，带着那么多的人生，爱恨嗔痴，肯定是会累的。”话音刚落，她又笑笑，“不过你这次回来可巧啦！因为明花君明天就要去黎都了！”

　　明花君？

　　听到这个名字，紫御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感到吃惊。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还是南城城主白云白发仙在给这儿的仙灵们讲黎都杂记与史事的时候。白云对他的评价似乎不是很高，但语气中却又有对他的敬畏。

　　白发仙只说过他本名鹿之源，是花草神，也是姻缘神。所有流转于人世间的虚无关系，自然草木都归他管。但他常年隐居，几乎没有人能见到他的真容。

　　“明花君回来要做什么？”紫御道。

　　“据说是要点灵了！”青螺兴奋的双眼放光，“若是作为仙灵有机会能被仙君点上去当个小仙侍，说不定就能扬眉吐气了！”

　　随即，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虽然咱们现在是灵体，但这身上哪一处长得不像个凡人？你没听白云上次来说，黎都里可不是这样的，真仙人们还有鱼鳍为耳朵的！头发也各种颜色都有，不像我们都只是普通的黑……”

　　所谓点灵，便是百年难遇的一场盛会。黎都仙君们会在东、南、西、北四座城池中的仙灵中选几位进黎都做他们府上的仙侍。

　　紫御拍了拍她的肩:“没事，机会不是来了么。”

　　青螺低沉的情绪忽的又高亢起来:“对呀！所以说你这次回来的实在是太巧了。”

　　与她相反，紫御此刻的内心并算不上有多高兴。他虽多次轮回，但黎都是去都没去过。那里的人与事，全都是听周围的小仙灵们口口相传，至于真实情况如何，根本未尝得知。

　　不过，相对于其他仙君来说，明花殿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与花为伴，与草为生，掌管爱恨情仇，没有苦累脏活，而且据说明花君绝色容颜，看美人可以延年益寿。

　　只不过……

　　紫御的手不自觉的覆上了自己的脸颊。

　　当初刚来南城时，紫御因为长相的事被当时的小仙灵欺凌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嘲笑他长相像个姑娘，说话声音纤细，看起来没有力气。哪怕紫御力气大到可以把他们都打倒，那些仙灵依然对他进行口舌攻击。后来青螺看不下去，前来帮助他，他们的笑声反而更大。

　　于是那时的紫御将计就计，对他们大喊一声：“老娘本身就是一个女子啊！哥哥们你們到底在笑什么啊？”

　　那一瞬间，似乎整座南城都安静了。紫御又道：“本姑娘只是喜欢穿男子的衣服，因为那样比较方便。你们连一个女子都打不过，还在那笑笑笑笑个屁。”

　　那些欺负他的人瞬间哑口无言。有的甚至脸上出现一丝羞涩，变得不再敢看他。

　　从那以后整个南城的仙灵都对他客气了起来，女子羡慕他有极大的力气，男子迷恋于他惊艳的美貌。紫御实在受不了每天被奇怪的目光打量，于是他入轮回去了。

　　不过这带来的后果就是，现在普天上下，只有紫御一人知道，他其实是男儿身。

　　想到这，他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过，”翻飞的思绪被一旁的青螺打断，“明花君点灵面向东南西北四个城池，这范围如此广大，被选上的概率也太小了吧……”

　　紫御道：“无论如何，有资格就是好事。你怎么知道你我二人一定会被筛掉？还没开始比呢，你倒先泄了气了。”

　　青螺嘻嘻一笑：“你说的也是。我还是去准备一下几天后的初试好啦！”转瞬间便到房里练习仪容仪态去了。

　　紫御也累了，缓缓起身。周围多少年都不见变动，断墙残垣，乌烟瘴气，俨然一副死气沉沉，噩梦般的地方。这是最底层的去处，不愿入轮回的亡灵只能在这方圆几里待着，等待一个机会得道成仙。黎都整日摆出一副厌恶极了凡间等级森严的王国制度，而自己却将城池中的仙灵视如草芥，真是仙人也是人，甚至还不如凡人。

　　要不是为了离开这破地方，谁愿意去黎都！不过黎都的环境是真的好啊，入轮回时的圣月谷就在黎都不远处，远远瞧着，和凡人想象的仙境并无二致。紫御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俗的要命，所以他其实也是向往在那里生活的。

　　“如果有机会，就由我来整治黎都这不良风气吧！”紫御自言自语。

　　南城永远都是黑夜。紫御累了，便率先休息了。

　　他的睡眠从来都是极佳，没有任何光怪陆离的梦境。可是如今他阖眼的刹那，意识却不受控制的拉去了另一个空间。

　　“俏了个俏郎君哟……”

　　“粉那个粉面庞哟……”

　　两句歌声由远及近，萦绕在紫御耳畔。

　　“心向君而君不念……留得我孤家寡人谁又怜……”

　　像是一位妇人因为思念丈夫心切而写下的哀怨诗。紫御在凡间倒是听过不少，不曾想回到南城了还能在梦里梦见。

　　“也许他也在想你呢。”紫御试探着回应，“别那么消极嘛。再者你年纪轻轻的，这么有文采，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我要是你，我就再找一个。”

　　“再找……一个……？”那女声轻轻颤抖。

　　“是啊，现在普天下人这么多，就凭你这进入人梦乡的本事，天天吹枕边风，也都吹到一个了吧。”紫御安抚道，“唉，要是有人也这么喜欢我就好了。呵呵。”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女声渐渐淡了。

　　紫御心满意足，后半夜沉沉睡去。

　　回南城的第二日，黎都来了几位仙侍，说是要参加点灵会的仙灵要换上指定的衣服，否则是对仙君的一种不尊敬。

　　青螺对于能穿新衣服这种事兴高采烈，而紫御嗤之以鼻。平时不发衣服，点灵的时候发，什么狗屎。

　　青螺道：“哎呀，去看看嘛。肯定是上等货，我还没穿过好衣服呢，就算投胎也没穿过啊！”

　　紫御道：“你要去你去，我才不愿意看那几个仙侍高高在上的嘴脸。给一件衣服，跟好像给了多大好处一样，我呸吧。”

　　青螺摇头：“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转头自己去了。

　　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外面数以万计的仙灵将那三个仙侍牢牢包围。仙侍要求他们男性女性各站一列，虽然语气客气，但脸上的嫌弃却是藏也藏不住。紫御庆幸方才没有去和他们挤，独自在房间里坐下了。

　　突然，他发现桌上多了个字条。

　　“苔痕巷见。亲爱的。”

　　？？？

　　紫御强忍着不晕过去。这是什么情况？他的社交圈除了青螺可谓是没有第二个人。这种亲昵的口吻，放在自己的房间中，甚至精准到常用的桌子，到底是谁？

　　青螺？绝无可能。这是一张用金线钩织的纸。青螺穷。

　　这纸要是被发现了，估计他的蜗居明天就要被南城的仙灵们挤爆。

　　再者，苔痕巷这个地方，他从来都没有听过。

　　而且他也没办法去拿这种名贵的纸到处问人，否则这不是惹祸上身吗？他只是南城里一个最最最普通的仙灵……

　　也许是放错了？

　　一头雾水之际，去抢衣服的青螺却是已经回来。紫御见状下意识的藏好了那奇怪的字条。

　　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要声张吧！

　　“我给你拿好了，清高小姐。”青螺将一件做工精致的裙子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