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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神君自灵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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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黎都杂记》中,曾记载过这样一位奇人。
此人姓佐名佑,自号旷世神君,管的地儿是圣月谷。
这圣月谷原先并无名讳,此地本是执掌亡灵生死轮回之事的,黎都大小仙人都将其视为不祥之地,烫手山芋。给这旷世神君管,自然是因为他得罪了当时的定元仙皇。
然而,这神君一来,非但给此地命名为“圣月”二字,还大修宫观,广种植物,一番开天辟地之后,原先阴沉寒冷的阴暗地竟也变得风景别致,小桥流水。亡灵从中过,不少甘愿留下 不入轮回,为旷世神君打杂。但他似乎并不需要这些没什么用的亡灵,只取少部分留下。
可轮回讲究自愿,若强制施行,恐怕会遭亡灵反噬。于是神君便会对它们进行劝导。长此以往,他便十分不耐烦。于是他将圣月谷施了一道法术,亡灵看到的还是原先的阴暗寒冷,只有仙人或绑了他特制的金发带,才会看到本貌。
神君有一仙宠,为白鹤,名曰月出。月出虽为白鹤,羽毛却不全是洁白如雪,一些地方有蓝色点缀其中,看起来十分珍稀贵气。神君在圣月谷只与它为伴,据说从不搭理被他留下来的亡灵。这也很正常,黎都出生的仙人从不把人间轮回上来的亡灵当回事。他们认为它们污浊不堪,入不得大雅之堂。
后来,圣月谷不知怎地,多出来一名少女。那少女名为圣苏,见者皆赞其绣面芙蓉一笑开,只可惜似乎脑中有疾,说话常常令人贻笑大方。神君对外宣称,此女乃圣月谷日月精华所化,灵体十分尊贵,将来应属仙皇之位。因为这句话,定元仙皇让掌财的流世仙君切断了圣月谷接近一年的钱财来源。
不过神君依然把圣月谷装饰的十分华丽,连他自己,圣苏乃至他的灵宠月出,全都穿戴十分雍容华贵。
旁人称神君一定拦截过往亡灵索要财产,毕竟亡灵会带着自己最珍视的宝贝上路,大多数人带的都是金银珠宝。
不过虽然此猜想十分合理,黎都也没有仙人来管。毕竟没有哪位仙人觉得亡灵不低贱。
若这旷世神君在圣月谷安分度日,老老实实打劫,本可以相安无事下去。奈何他只得罪仙皇不够,还要把仙君中最权大势大的流世君得罪了,把仙师中最权大势大的木芝仙师也得罪了。仙皇虽位高但权不重,这两位的权力可谓黎都中绝无仅有,直接把圣苏,佐佑和月出全部屠戮干净。
黎都本就草菅人命,圣月谷死了两人一鹤,风波并没有多大。仙皇只是提议让另一个人去执掌此地,也没有多问。而凶手之一流世君,却主动请缨,要去接替神君。仙皇只得随他去。
往后,便再没有关于这位旷世神君的记载。
二
我醒来时,只觉得身里身外都是冷的。
寒意如水流一般浸透我的全身,我努力的蜷缩着自己,想要找回一丝热度。
然而这不可能。因为我躺在一片冰冷的湖面上,湖面是冷的,湖里的水也是冷的。
我站了起来。
点点的星光漂浮在空中,淡淡的香似要引我去什么地方。
我行走在这冰冷的湖面上,随着那香气飘往的地方。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更是无法言说的寂静。只有那香气飘往的方向有那星光,银银闪烁。
我走了不知多久,一阵嘈杂忽然涌入我的双耳——是一群人。那应该是人,和我从前见到的没什么两样。只是与我相比,他们的躯体似乎更接近于虚无。略有透明。
我跟随着他们,上了岸,上了船,船开往一片更黑暗的领域。尽是未知。
“哎,这可是我的一千六百八十一世,我在这一世再当不上皇帝,我就留下来帮佐佑大仙掌管凡间了!”
“呵,你第一千六百八十世的时候在同样的地方说过同样的话!好吃懒做!净想着当皇帝,美梦去吧!”
嘈杂声越来越大,我抬头注视了他们一会,忽的又低下头去。
原来他们是一群人的灵魂。
那香气随着船行驶的进度越来越浓了。我站在这船上,和那一堆亡灵挤在一起。
我听着他们谈笑风生,知道他们是第几世,知道哪些想接着下凡,哪些想留在这儿。
这里只有黑暗和寒冷。不会有多少人愿意留下来的。
船靠了岸,仍然是黑暗和浮在空中的点点星光。
我在推搡中下了船。
须臾,我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淡蓝色长袍的男子,他狭长的双眸凝视着我。我不愿与他长时间对视,于是低头凝视着他衣摆的深蓝花纹。我这才注意到方才还在的嘈杂声已然消失,此间只有我与他二人。
他问道:“此身何名?所求何事?”
我张了张嘴,慢吞吞道:“此身无名。不知所求。”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一道清脆的女音。
他眼波微转,又道:“从何地而来,望去何处?”
我得回道:“寒冷湖上而来,嗅一缕香气,故跟随亡灵到达此处。我不知世上有何处,故不知望去何处。”
他闻言,神色微变,喃喃道:“香气……”
片刻,他抬起头,命我随他而去。我顺从,在他身后紧跟着。他手里提了一盏灯,周围的黑暗与寒冷都褪去不少。我心想这次或许跟对了人。
他引我来到一个案前。案上有人执笔挥墨,大声叫喊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汇。似乎在说谁的母亲父亲,祖宗一类?
“佐佑,她醒来了。”那蓝衣男子道。
佐佑……这个名字,我好像在船上听亡灵们提起过。
那被唤作是佐佑的男子抬起头来,深色的双瞳在我身上扫视。他的衣服看起来十分花哨,色彩也很丰富。而我穿的是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雪白衣裳,没有任何点缀。头发也是披散着的。
“别来无恙。”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那么凶悍,反倒是变得柔和起来。
我不明所以。因为我和他第一次逢面,何来别来无恙之说?
他解释道:“不必忧虑。你既在圣月谷醒来,便叫圣苏。往后你跟从我,辅助我处理大小事物。”
他言语间透露出的是居高临下的命令语气。我无法忽视,亦无法拒绝。眼下竟只得答应。
“是。”我低声应道。
他递给我一个金丝发带。那发带微微闪动着光芒,在这一片黑暗中格格不入。我接过它,然后在那男人的注视下迟疑的带上。
瞬间,周围的一切明亮起来,变的不再黑暗。那折磨入骨的寒意竟也褪去的无影无踪了。
我这才发现,我正身处在一间及其富丽堂皇的坊阁之中。而门外方才望不到底的湖面,也变得澄澈透明。
佐佑道:“若以亡灵视角,则尽是黑暗。若以仙人视角,则烟霞映水。好了月出,你回问灵阁吧。亡灵们不能耽搁太久。”那蓝衣男子便得令退下。
我当下了然,我此时应是被冠上了仙人视角。
此后,我便日日伴他左右,或是掌管自然规律,或是牵扯姻缘财事,或是执眼生死轮回。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佐佑教导我作为仙人要知道的常识。他告诉我我的身体十分尊贵,是不染尘垢的。他告诉我黎都是个脏地方,如同我苏醒时那片寒冷之湖。
他常常在我面前念叨黎都,但口吻都不那么好。情到深处会让我出去把月出喊进来,对着他问候那里仙神们的祖宗和父母。
月出头发,瞳孔,服饰都是蓝色。不过是深浅不一的蓝色。我喜欢他的头发卷卷的,短短的,但耳前却又有两缕长发。他狭长而又深蓝的瞳孔聚焦于某一点时,我看着总觉得他像一片大海。不过佐佑说我说错了,他其实是一只白鹤。
关于我的任何疑问,佐佑都会为我解答。但我最想知道的,其实是我为何会存在。我的自主意识从何而来?我为何会苏醒在那么遥远的湖上?
我问到这个时,他们却都不回答我。佐佑的头发泛着很好看的黄色,眼眸也是,但如此明亮的神色,却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透露出幽怨。
是黎都太烦人了吧。我想。不过如果永远生活在这里,即使不知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我对我的命运,身前身后,皆是一无所知。我想再问的时候,月出和佐佑都会异口同声告诉我,让我别问。
长此以往,我也不太想知道了。
我在这似乎成了佐佑的附属品,他做什么都会带上我与月出。一日,他领我们前往磨盘,说是要为战乱的百姓们祈福,让他们的战火平息,让粮食生长的快些。
那里的人们刚刚经历了两军交战,流离失所,露宿街头,哀嚎与哭声不绝于耳,即使是在天上,也能感受到万分的悲痛。
那一刻,我意识到战争是一个可怕的魔物。佐佑说,那是一个可以泯灭人的心性,使战败者亡,战胜者狂的心魔。它带来不了任何价值。
“大概只有在准备战争才是进步最大的时候吧。”月出冷嗤。
佐佑轻轻叹息,扬手一挥,人间甘霖骤降,干涸的土地显出生机,欢呼渐渐取代了呜咽。
他让我们先回去。
我与月出心里了然——他要下界去帮助那里的人们,重建房屋,重修土地,重新生活。他总是这么做,哪怕这样的做法,在黎都是被百万分禁止的。黎都不允许仙人们干涉凡人生活,因为每个人都有他们命中该有的劫难。只有守住本心者,死后才能求得善终与一个好轮回。
但佐佑似乎从来不听黎都的话。
月出说,神君不在乎劫难,命数,谁输谁赢,神君只想让普天下生灵好好生活,没有衣食忧虑。
于是从那一日起,我意识到佐佑是伟大的。我也知道为何月出回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哪怕住在最偏僻的圣月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