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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山 百草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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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山下三十里,有一座小镇,叫落星镇。
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有茶馆、有酒肆、有药铺、有铁匠铺,还有一家专门做仙门弟子生意的法器行。因为地处三山交汇之处,来往的散修和宗门弟子不少,倒也算热闹。
顾云岐跟在陆昭身后走进镇子的时候,正赶上早集。街面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灵果的小贩扯着嗓子喊“新鲜的赤浆果,筑基期吃了都长灵气”,有摆地摊的散修摊子上摆着不知真假的上古法器,还有两个穿着同款道袍的年轻弟子为了谁先看上一把飞剑当街吵得面红耳赤。
顾云岐看得眼睛都亮了。
他从小跟着阿爹在山野间颠沛流离,见过最多的就是追杀和逃命,从没见过这么多仙门中人聚在一起的场景。他一会跑到法器摊前摸摸这个,一会凑到丹药铺门口闻闻那个,活像一只被放进了鱼市场的猫,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
“这个这个,师兄你看——聚灵丹!上品!摊主说吃了能涨十年修为!”
“假的。”陆昭双手揣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糖豆裹了层灵光粉,吃了只会长蛀牙。”
“那这把飞剑呢?摊主说是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
“上周铁匠铺老张打的,你看剑柄上还有他的锤印。”
“这个总该是真的了吧?千年灵芝,你看这纹路——”
“香菇。”
“……什么?”
“被灵气熏过的香菇。”陆昭眼皮都没抬,“你要喜欢,回头让赵平安给你种一筐。”
顾云岐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千年灵芝”。
摊主全程听着两人的对话,脸色从热情变成铁青,最后在陆昭路过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兄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倒是给你师弟留点面子。”
陆昭看了他一眼,抬手朝旁边的灵材铺子指了指:“那边卖假药的标价比你还黑,我照样拆穿。你要不要去看看?”
摊主:“……”
他默默收起了摊子上那瓶“万年灵乳液”,决定今天提前收摊。
顾云岐跟在陆昭后面,看着师兄那副“老子什么世面没见过”的模样,忍不住问:“师兄,你怎么什么都能认出来?”
“被坑多了自然就认得了。”陆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刚下山那会儿,被人用糖豆骗走过三块上品灵石。”
顾云岐瞪大了眼睛。
虽然他刚入宗门不久,但也知道三块上品灵石对一个普通宗门的弟子意味着什么。赵平安曾经说过,悬壶医宗一个月的用度加起来,也就一块上品灵石。
“师兄,你把一个月的生活费都被人骗走了?”
“也不算全被骗走了。”陆昭难得露出一丝心虚的表情,“有一块灵石是真货,只不过买了把生锈的剑,用了三天就断了。”
“……然后呢?你把骗子抓到了吗?”
“没抓到。当时打不过。”陆昭说得很坦然,“不过后来被我遇到了。两年后,在一处秘境门口。那人当时正在骗另一个新来的弟子。”
顾云岐忍不住追问:“那你怎么办的?”
“我站在旁边看他把那个弟子骗完了,等他心满意足准备收摊的时候,走到他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所有假货一一拆穿。每一件假货的破绽、每一种骗术的门道,都说了一遍。”
“那人脸都绿了。后来被受骗的苦主们追了三条街。”
陆昭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腔调,但嘴角分明弯了起来。
顾云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师兄不是怕事。他只是不喜欢吃亏。而且很记仇。
“到了。”陆昭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脚步。
这是一家门脸不大的杂货铺,门口挂着块旧招牌,上面写着“老王灵材铺”——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烧火棍写的,但木头的材质极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材味。铺子里三面墙都是货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灵材,从最普通的枸杞茯苓到一看就很贵的雪莲灵芝,应有尽有。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一见陆昭进门就笑了:“哟,这不是陆小哥吗?又来采购?”
“嗯。”陆昭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清单递过去,“照旧。”
老头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陆昭身后的顾云岐,眼睛眯了起来:“这位是?”
“新来的师弟。”
“新师弟?稀罕啊,你们悬壶医宗都多少年没进过新人了。”老头多看了顾云岐两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但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转身去货架上取货,动作麻利得很。陆昭则靠在柜台上,又开始打哈欠,一副随时能站着睡着的模样。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让开让开!别挡道!”
几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走进铺子。为首那个锦衣少年一身宝蓝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下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他一进门就看见顾云岐手里的锈剑,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不是吧?这年头还有人用这种破烂?你是哪家宗门的?不会连一把像样的剑都买不起吧?”
顾云岐没理他。
他从小跟着阿爹躲避追杀,早就学会了不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所以他只是侧过身,继续看货架上的灵材。
但这副不搭理的姿态,在对方眼里反而成了一种挑衅。
锦衣少年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搭顾云岐的肩膀:“喂,跟你说话呢——”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准头极好——正好掐在他腕间经脉最脆弱的位置,让他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
陆昭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上直起了身。他一只手抓着锦衣少年的手腕,另一只手还揣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个懒洋洋的笑。
“这位公子,”他语气客气得不得了,客气到顾云岐一听就起鸡皮疙瘩,“买东西就买东西,别动手动脚。我家师弟年纪小,不经吓。”
锦衣少年身后那几个同伴立刻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
“九天仙门的外门弟子。”陆昭替他说完了,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摸不透的客气,“看你们这身道袍的料子,是去年入的门吧?今年外门考核的内容是灵材辨识,你们来这里是来练习的?”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是来灵材铺做练习的,这家老王灵材铺品种最全,外门长老指定要来这里。
陆昭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既然是来学习的,就别打扰人家掌柜做生意。那边的货架上有茯苓、赤参和地黄,都是入门的灵材,够你们练的了。右转第三排,不用谢。”
锦衣少年脸色变了又变,张口想说什么,但手腕上残留的酸痛感提醒他,面前这个看起来懒洋洋的年轻人,手劲不是一般的大。
最终,他“哼”了一声,带着同伴往右边的货架去了。
老王掌柜一直在旁边看着,等那几个外门弟子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陆昭说:“九天仙门的人你也敢惹?他们外门长老可是金丹大圆满,就差一步到元婴了。”
“我又没打人。”陆昭重新靠回柜台,一脸无辜,“我就是跟他握了握手。”
老王掌柜:“……”
他看看陆昭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再看看那边还在揉手腕的锦衣少年,决定还是不要多问了。
采买完毕,陆昭付了灵石,把打包好的灵材分了一半给顾云岐背着。
两人走出杂货铺,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青石板路面明晃晃的。镇中心的广场上围了一圈人,时不时传来喝彩声和兵器碰撞声,似乎是有人在比试。
顾云岐年纪小,正是最喜欢看热闹的时候,忍不住踮起脚往那边张望。
陆昭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叹了口气:“去吧,别超过一炷香。我去前面的茶摊等你,你买完东西过来。”
“师兄你不去看吗?”
“不看。”陆昭打了个哈欠,“打架有什么好看的,要么你赢要么我赢,输赢都是虚的。”
顾云岐嘴角抽了抽。
但他也知道师兄的脾气——这人能躺着绝不坐着,能装死绝不真打。让他去看别人比试,还不如让他在茶摊上睡一觉。
于是他独自挤进了人群。
广场中央设了一座擂台,两个散修正在台上切磋。一人使剑,一人用刀,打得你来我往,叮叮当当好不热闹。周围的观众看得目不转睛,有几个穿着讲究的人站在前排,身上的道袍绣着不同的宗门标记,看起来像是各大宗门路过此地歇脚的弟子,被这场临时比试吸引了目光。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时,一只不属于人群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向了顾云岐背后的包袱。
他的包袱里装着刚才采购的灵材,更重要的,是那枚阿爹留下的玉简。他一直贴身放在包袱最底层,虽然用布裹了好几层,但那股淡淡的灵气波动,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还是藏不住的。
手差一点就碰到了包袱。
但就在那一瞬间,顾云岐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灵气波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身一闪,那只手落了空。
身后的人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少年反应这么快,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过来。
“手不想要了可以说。我帮你卸。”
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人群边缘,双手依然揣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顾云岐的灵眼捕捉到了——在那句话说出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冷了下去。
不是装出来的冷,而是真正的、剑刃上才有的冷。
那只手的主人显然也感受到了。他迅速收回手,借着人群的掩护消失在了人堆里。
陆昭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那人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在顾云岐身上。
“没事吧?”
“没事。”顾云岐心有余悸地按了按包袱,“师兄,你怎么——”
“我看完打架了。”陆昭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打得太无聊,还不如来帮你打架。”
“……人家又没打我。”
“那不行。”陆昭转过身往回走,声音轻飘飘的,“我师弟只能我打。”
顾云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在人群里穿行,忽然笑了起来。
他追上陆昭的脚步,并肩走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自知的得意:“所以师兄本来说不看打架,其实还是跟过来了?”
“我是怕你把灵石弄丢。里头还有赵平安的鸡汤钱。”
“哦,那就是不放心我。”
“闭嘴。”
“好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落星镇的石板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大街上依然热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那个卖假聚灵丹的摊主看见陆昭远远走来,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摊子。
陆昭路过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摊主:“……”
“师兄。”
“嗯?”
“你刚才说要卸人家手,是真的还是装的?”
“装的。”
“我不信。”
陆昭没有回答。
但他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夕阳的光线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顾云岐的灵眼捕捉到了——那只手的指尖,有一缕极淡的青色剑意正在缓缓消散。
果然是装的。
但不是装狠。
是装不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