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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管这个叫调息?   顾云岐 ...

  •   顾云岐劈开那根铁木,用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的黄昏,夕阳把整片荒地染成金红色。少年站在漫天晚霞里,手中的锈剑连鞘劈下,动作和十天前第一次见陆昭示范时一模一样——手腕转动、肩膀下沉、腰身发力。
      铁木从正中间分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顾云岐盯着那两半铁木看了很久,然后一把扔了剑,转身就跑。他跑过荒地,跑过正堂,跑过老槐树,一路跑到陆昭的房门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兄!劈、劈开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陆昭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涣散,显然刚从午觉中醒来。他看了一眼顾云岐满头的汗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打了个哈欠。
      “十天,比我预计的快了五天。”
      “……师兄你知道我多久能劈开?”
      “猜的。”陆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劈开之后什么感觉?”
      顾云岐想了想:“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觉得剑变轻了?或者灵气更顺畅了?”
      “都没有。”
      “很好。”陆昭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你要是觉得有什么感觉,那就练偏了。”
      顾云岐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劈的是柴,不是剑。”陆昭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你什么时候能把劈柴当成劈柴,而不是当成练剑,这第一关才算真的过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
      顾云岐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师兄,那第二关是什么?”
      陆昭看了看他抵在门板上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快教我”的脸,沉默了片刻。
      “明天早上,老地方。”他顿了顿,“带剑,不用带柴。”
      然后门就关上了。
      顾云岐站在门口,反复咀嚼着最后那句话——“带剑,不用带柴”。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他不用再劈柴了。
      换句话说,劈柴这一关,他过了。
      少年攥紧拳头,在走廊里无声地蹦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顾云岐准时来到后山荒地。
      陆昭已经到了,和上次一样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剑横在膝上。晨雾在他身边缭绕,把那身月白色的旧袍子衬得多了几分仙气——当然,前提是他不开口说话。
      “来了?”陆昭睁开一只眼,“今天教你调息。”
      顾云岐立刻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劈柴劈了十天,终于要学真本事了。
      “调息是剑法的基础。”陆昭的声音不紧不慢,倒真有几分当师兄的样子,“呼吸乱了,剑就乱了;呼吸顺了,剑就顺了。你要学会让自己的呼吸和剑的节奏合二为一……”
      顾云岐越听越兴奋,这和他看的那些功法秘籍完全不同,是真正的心得体会。他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身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陆昭继续讲:“吸气时意守丹田,呼气时气贯剑尖。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忽然停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顾云岐屏住呼吸等着。
      等了很久。
      陆昭没有继续说话。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胸膛缓缓起伏。晨风拂过他的发丝,整个人纹丝不动。
      “……师兄?”
      没有回应。
      顾云岐又等了片刻,然后他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陆昭体内的灵力正在缓缓沉降,心跳渐渐放缓,呼吸若有若无。
      这个状态他见过,在第一章的山门口,在第四章的荒地上。
      顾云岐面无表情地伸手推了推陆昭的肩膀:“师兄。”
      没反应。
      “师兄,你睡着了吧?”
      依旧没反应。
      “你是真的在教调息,还是讲到一半自己睡着了?”
      陆昭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顾云岐及时扶住了。大师兄顺势倒在他肩膀上,发出了均匀的轻鼾声。
      顾云岐僵在原地,扶着肩膀上那个沉甸甸的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把人推开还是该把人放平。
      “……师兄。”
      “嗯?”陆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依然闭着。
      “所以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唔……最重要的就是……要舒服。”陆昭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调息的最高境界……就是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像我这样……”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鼾声里。
      顾云岐深吸一口气。
      他真的觉得师兄在耍他,而且这次证据确凿。
      但最终,他没有把人推开。
      他轻轻地把陆昭从自己肩膀上放下来,让他靠着那块大石头继续睡。晨雾在他们身边缓缓流淌,荒地上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某人均匀的鼾声。
      顾云岐盘腿坐在陆昭旁边,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永远懒洋洋的,带着一层谁也看不透的壳。但睡着的时候,那层壳就没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像是在防备什么东西。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顾云岐摇摇头,收回了视线,拔出那把锈剑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既然师兄睡着了,那他就自己练。
      吸气,意守丹田。
      呼气,气贯剑尖。
      让呼吸慢下来,让心跳慢下来,让整个世界都慢下来。
      他模仿着那天陆昭教他《遁世诀》时的感觉,让自己的灵力和呼吸同步。一开始很生涩,呼吸和灵力各走各的,怎么也合不到一起。但渐渐地,它们开始同步了——每一次吸气,灵力就从丹田升起;每一次呼气,灵力就从剑尖溢出。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膝上的剑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震动,而是从剑身内部传来的、与他心跳同频的震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在他的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山谷间回荡。
      顾云岐猛地睁开眼睛。
      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在那块大石头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保持着弹剑的姿势。晨光从背后打过来,给他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谁让你练的?”他问。
      “师兄睡着了,我就自己试试。”顾云岐有些心虚,“练错了?”
      陆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白眼——不是生气的白眼,而是那种“真是拿你没办法”的白眼。
      “你知道正常弟子要花多久才能让剑产生共鸣吗?”
      “多久?”
      “三个月。”陆昭从石头上坐起来,语气里有种说不上是骄傲还是无奈的东西,“你用了三天劈柴入道,用了十天劈开铁木,现在又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让剑产生共鸣——你是想让全天下苦修了几十年的剑修都去撞墙吗?”
      顾云岐眨了眨眼:“所以……我练对了?”
      “练对了。”陆昭没好气地说,但眼底分明带着一丝笑意,“现在把剑放下。”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剑了。”
      “什么意思?”
      陆昭没有回答,而是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荒地中央。
      “从今天开始,你的修炼内容变了。不是劈柴,不是调息,也不是练剑——”
      他转过身,面对着顾云岐,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顾云岐很熟悉——每次这个师兄要干点什么坑人的事,都是这个表情。
      “是挨打。”
      话音未落,顾云岐只看见一道青影闪过。然后他整个人被一巴掌拍翻在地,脸朝下趴在泥里,姿势狼狈得像一只被踩扁的□□。
      陆昭收回手,低头看着他,语气云淡风轻:“从现在开始,我不出剑,只用手。什么时候你能在我手下撑过一炷香不被打趴下,我就教你真正的剑法。”
      顾云岐从泥里抬起头,吐出一口草屑。
      他看着陆昭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师兄是真的喜欢他。只不过表达喜欢的方式,是把他往死里整。
      顾云岐从地上爬起来,攥紧手中的锈剑。
      “那要是我在师兄手下撑过一炷香呢?”
      “撑过了再说。”陆昭双手负后,站在晨光里,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仙门高徒的风范,“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一个提示——你刚才劈开铁木的那一剑,已经摸到了剑意的门槛。”
      顾云岐一愣:“剑意?”
      “别问我什么是剑意。那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得自己去悟。就像调息一样——我不是睡着了,我是在教你。”
      “……师兄你明明就是睡着了。”
      “那是表象。”陆昭面不改色,“调息的最高境界,就是在睡梦中也能保持与剑的共鸣。我睡着的时候,我的剑还在呼吸。你的剑什么时候能在你睡着的时候呼吸,你就算是真正入门了。”
      顾云岐沉默了。
      他看看陆昭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最后闭上了眼睛。他在脑海中回放刚才的画面——师兄睡着的时候,那把深青色的剑横在他膝上,剑鞘里那道被封住的闪电有规律地明灭着。
      原来那不是错觉。
      那个人真的能在睡梦中保持剑意。
      “师兄。”
      “嗯?”
      “你到底有多强?”
      陆昭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向荒地边缘。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强到……必须装死才能活下去。”
      那个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
      顾云岐握紧手中的剑,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个人不需要再装死。
      那天晚上,顾云岐没有回房睡觉。
      他在后山荒地里练了一整夜的剑。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和一把锈剑不断地被拍翻在地、爬起来、再被拍翻、再爬起来。陆昭坐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偶尔漫不经心地指点两句。
      “起来慢了。那一掌你要是往左偏三分就能躲开。”
      “出剑的角度不对,不要正面硬挡,要顺着对方的力道卸力。”
      “这一下不错,再快一点就能碰到我的衣角了。”
      月落日升。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荒地中央那个浑身是泥、却依然倔强站着的少年身上时,陆昭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顾云岐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
      陆昭走过来,站在他头顶的方向,低头看着他那张泥一道汗一道的脸。
      “起来。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顾云岐有气无力地问。
      “山下的小镇。宗门该采购了,你跟着我去挑东西。”陆昭顿了顿,“顺便,带你见见世面。”
      顾云岐躺在地上,看着陆昭那张被晨光勾勒得格外好看的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师兄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要带他下山?还要带他见世面?
      “师兄,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陆昭转过身去,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在顾云岐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起来。
      老槐树下,赵平安正打着哈欠走出来准备做早饭。他看见陆昭嘴角那个弧度,顿时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那个笑容,他认识。
      上一次陆昭这么笑的时候,二师兄被坑去帮长老试药,拉了三天三夜。
      “小师弟,”赵平安在心里默默祈祷,“你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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