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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猎   从落星 ...

  •   从落星镇回来后,顾云岐发现陆昭变得更懒了。
      准确地说,是懒得变本加厉。以前他好歹还会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顾云岐练剑。现在倒好,连人都不出现了——饭是赵平安送到房门口的,吃完的碗筷堆在门口三天没人收,要不是赵平安路过闻到了馊味,还不知道要堆多久。
      “大师兄到底怎么了?”顾云岐忍不住问。
      赵平安端着收来的空碗,也是一脸纳闷:“不知道啊,以前虽然也懒,但没懒到连饭都不出来吃的地步。他是不是病了?”
      “修仙之人能得什么病?”
      “也是。”赵平安挠了挠头,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小师弟,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大师兄看你的次数变少了?”
      顾云岐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你练剑的时候,他虽然闭着眼装睡,其实一直在看你。我能感觉到,他那种‘看’跟用眼睛看不一样,是神识在盯着的。但是最近……”赵平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好像不看了。”
      顾云岐沉默了。
      他当然感觉到了。
      从落星镇回来之后,陆昭对他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吃过了”“不用”“去问你三师兄”。每次他在院子里练剑,老槐树下的竹椅都是空的。偶尔他从陆昭房门前经过,能听见里面有动静,但一敲门,里面就安静了。
      师兄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顾云岐心里堵得慌。他翻来覆去地回想下山那天的事——是不是他在市集上的表现让师兄失望了?是不是他差点被人偷走玉简,师兄觉得他太不小心?还是那天他追着问师兄被骗的经历,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去问。
      这天深夜,顾云岐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月光走到陆昭的房门前。房门紧闭,窗户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抬手正要敲门,门忽然自己开了。
      陆昭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墨色的夜行衣,长发束成马尾,背上斜挎着那把深青色的剑。整个人从上到下干净利落,眼神清明,哪有半点懒洋洋的样子。
      顾云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昭。
      白天的师兄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懒猫,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是软的。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身形笔挺如出鞘之剑,眉宇间锋芒毕露,连气质都变了一个人。
      “师——”
      “嘘。”陆昭伸手捂住他的嘴,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把他拽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乱。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点,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床底下露出一个打开的暗格,里面躺着几把备用的短剑、两瓶药粉和一卷不知用途的黑色丝线。
      顾云岐瞪大了眼睛:“师兄,你——”
      “小点声。”陆昭松开他,走到桌前,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既然被你撞见了,那就跟着来。正好缺个望风的。”
      “去哪?”
      “百草山往东二十里,黑风涧。”陆昭推开后窗,翻身而出,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抓人。”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出了宗门。陆昭的速度极快,在山林间跳跃如履平地。顾云岐之前一个月被揍出来的体能派上了用场,虽然追得气喘吁吁,但总算没被甩掉。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黑风涧的入口。
      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壁高耸入云,只有一线天光照下来。涧底流水潺潺,在夜色中听起来像是某种低沉的呜咽。谷口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根本没有路。
      陆昭在一棵老松后面停下来,示意顾云岐蹲下。
      “看那边。”
      顾云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谷口的一块巨石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洞口。洞口前站着两个黑衣人,脸上蒙着面巾,腰间各挂着一把弯刀。
      “那个洞,是黑风寨的暗哨入口。”陆昭压低声音,“黑风寨是个散修盗匪窝,专门劫掠过往的低阶修士。这几天山下好几个散修失踪,就是他们干的。”
      顾云岐心头一紧:“我们两个人要打一个寨子?”
      “谁说我要打寨子?”陆昭看了他一眼,“我们是来夜猎。”
      “猎什么?”
      “猎一个从寨子里出来的人。”
      陆昭展开地图,在月光下指给他看:“黑风寨每隔三天会派一个人下山,走这条路去落星镇销赃。上次我们在灵材铺遇到的那几个外门弟子,说在附近被人抢了灵材,我回去查了之后发现就是这拨人干的。”
      “上次在山门口追杀你的那几个魔修,和黑风寨有过来往。我查到黑风寨的销赃人,明天会下山卖东西。我们需要截住他,问他几个问题。”
      顾云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问他——关于玉简的事?”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收起地图,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递给他:“拿着。记住,望风就行。看到有人来,学一声鸟叫。”
      “师兄,你一个人进去?”
      “不是进去。是等他出来。”陆昭靠回老松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但眼睛却一直盯着洞口,“我白天睡了一整天,就是为了今晚精神好。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睡。”
      顾云岐忽然明白了。
      师兄这几天不是躲他。白天睡觉,是因为晚上要出来夜猎。那满桌子的地图和笔记,是他连续几个通宵的成果。
      他不是懒。
      他只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又帮不上忙。而且如果让你知道,你肯定要跟来。”陆昭说,“你这人,胆子太大。别人遇到追杀都是往山下跑,你倒好,往山上跑。正常人谁干得出来?”
      顾云岐被他一本正经的吐槽噎了一下,随即反驳:“那是因为阿爹让我来悬壶医宗。”
      “你阿爹让你找的人,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
      陆昭没有回答。
      月色从树梢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沉默蔓延开来,伴随着远处涧水的呜咽声,像一层薄薄的雾,把两个人包裹在里面。
      过了很久,陆昭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阿爹让你来找的,是悬壶医宗。悬壶医宗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有九个弟子,有护山大阵,有剑法传承,有可以在天下人面前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你爹认识的那个人,是那时候的悬壶医宗,不是现在这个。”
      顾云岐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时候的大师兄,是你吗?”
      “是。”陆昭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大师兄。那时候我——”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后来发现不行。有些事情,不是你修为高就能解决的。有些人,不是你想保就能保住的。”
      顾云岐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的陆昭,像是褪去了平时那层懒洋洋的壳,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有伤痕,有不甘,还有一些他不敢去触碰的东西。
      他想起赵平安说的——悬壶医宗以前有九个弟子。
      但现在只剩四个。
      那另外六个去哪了?陆昭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口中“想保却保不住的人”,是谁?
      “师兄。”
      “嗯?”
      “你可以告诉我。”顾云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不管你以前发生过什么,我现在是你的师弟。你罩着我,我也可以帮你的。”
      陆昭转头看着他,少年跪坐在草丛里,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眸洗得清亮。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单纯的、炽热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的。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护住所有人。以为一颗真心扔出去,就一定能换回另一颗真心。
      后来他才知道,修仙界不讲这个。
      “你这人,”他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干,“是不是傻?”
      “师兄教的。”
      “我没教你这个。”
      “教了。上次你教调息的时候睡着了,我在旁边看着你的脸,就学会了。”顾云岐一本正经地说,“傻是会传染的。”
      陆昭:“……”
      他发现这个小师弟的口才,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就在他准备反驳的时候,黑风寨的暗哨洞口传来了动静。
      一个黑衣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从洞口钻了出来。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沿着山壁的小路往下走,显然是去销赃的。
      陆昭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表情。
      “你在这里,别动。”他说,“如果一炷香之后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回宗门。别回头,别找我。”
      顾云岐想说什么,但陆昭已经如一道青影般掠了出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昭真正的速度。那不是跑,甚至不是飞,而是一种几乎融入了夜色中的移动。月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展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风都被他的剑意劈开了。
      那个销赃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但已经晚了。
      陆昭的剑没有出鞘,只用了剑柄,轻轻敲在他的后颈上。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
      干净利落,一招制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甚至连声音都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
      顾云岐蹲在草丛里,瞪大了眼睛。
      他见过陆昭出手——打他的时候,打那几个魔修的时候,在市集上攥住锦衣少年手腕的时候。但那些都是冰山一角。此刻看着师兄在月色下一击制敌的身姿,他才真正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的实力,远远超过了他之前所有的想象。
      陆昭蹲在昏迷的销赃人旁边,从他怀里搜出一枚令牌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神色骤变。
      然后他回头,朝顾云岐的方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过来。”
      顾云岐快步跑过去。陆昭把纸条递给他,没有说话。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顾云岐的眼睛里——
      “悬壶医宗新收弟子,身怀异宝。速查。”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个潦草的落款。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诡异的印记——一道黑色的影子,扭曲蜿蜒,像是一条蛇,又像是一个人的轮廓。
      “是‘影’的标记。”陆昭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顾云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阿爹临死前浑身浴血的画面猛地涌上脑海,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男人,最后倒在他怀里,一句话都没说完。
      “他们已经盯上你了。”陆昭站起身来,把那枚令牌和纸条一起收进怀里,“从今天起,没有我跟着,你不许单独下山。”
      “我不怕——”
      “我怕。”
      陆昭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时懒洋洋的神色。那里面燃烧着某种顾云岐从没见过的情绪,炽热而锋利,像一把在黑暗中磨砺了太久的剑。
      “我以前保不住的人已经够多了。”他说,“不差你这一个。”
      那句话声音不大,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顾云岐愣愣地看着他。
      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阿爹让他来悬壶医宗。
      不是为了找什么高手,不是为了那枚玉简,甚至不是为了那个所谓能保住他的“人”。
      而是为了让这个人——这个嘴上说着怕麻烦、遇事先装死、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师兄——有一个不再失去的理由。
      “我知道了。”顾云岐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我听话。”
      陆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
      那个动作很轻,一触即收,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然后他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走了。回去睡觉。”
      顾云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陆昭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说你看着我的脸学会了傻——我的睡相有那么差吗?”
      顾云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师兄,我们现在是在说很严肃的事——”
      “我知道。”陆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你太紧张了。放松点,回去还有二十里山路要走,你要是腿软了我可不会背你。”
      顾云岐深吸一口气。
      他真的觉得这个人——这个在生死关头还能开玩笑、在敌人面前装死、在师弟面前装坏的大师兄——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也是最好的人。
      月亮渐渐西斜,把两道身影拉得一长一短。
      一长一短,走在百草山的山路上。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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