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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兄教你劈柴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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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云岐天没亮就醒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那把剑——准确地说,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还有两个豁口,是前几天打扫藏经阁时从角落里翻出来的。赵平安说这是以前某个弟子留下的,那人下山后就再没回来过。
顾云岐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锈,铁剑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
他背着剑走出房门。
晨雾还没散,百草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老槐树下的竹椅空着——陆昭难得没有在睡觉,这让顾云岐有些意外。
他来到后山那片荒地,发现陆昭已经到了。
大师兄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前横着一把剑。
那是顾云岐第一次认真看陆昭的剑。
剑鞘是深青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剑穗只剩半截,不知是被砍断的还是被扯断的。整把剑从头到脚透着一股“不值钱”的气息,但顾云岐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剑鞘之内,有一道极细极亮的灵光在流淌,像是被封住的闪电。
“来了?”陆昭睁开一只眼,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锈剑上停了一下,“哪捡的破烂?”
“藏经阁。”
“倒会挑。”陆昭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顺手抄起自己的剑,“来吧。”
“来什么?”顾云岐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是要学剑法吗?”陆昭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学剑的第一步,就是被打。”
话音未落,连剑带鞘已经扫了过来。
顾云岐根本来不及拔剑,只能举起锈剑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扫出去三步远,虎口震得发麻。
“反应太慢。”陆昭点评道,“再来。”
这次他出剑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剑鞘从下往上撩,直取顾云岐的下巴。顾云岐堪堪后退半步,锈剑出鞘,挡下这一击。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他只退了两步。
“有进步。再来。”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陆昭的剑像一条阴险的蛇,每次攻击的角度都匪夷所思。他专挑顾云岐的破绽打——重心偏了就扫他的腿,肩膀歪了就拍他的肩,手腕松了就挑他的剑。每一剑都不重,但每一剑都打在让你最难受的地方。
顾云岐被打得满地找牙,但又不会真的受伤。那剑鞘落在身上的力道精准得可怕,刚好能让你疼,却不伤筋动骨。
打到第十剑的时候,顾云岐终于抓住了节奏。
陆昭的剑从右侧劈来,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左前方斜跨一步,锈剑斜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陆昭的手腕。
这一剑很快,快到陆昭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他手腕一翻,剑鞘挡下了这一击。
“不错。”陆昭收剑,退后三步,“刚才那一剑,谁教你的?”
“没人教。”顾云岐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就是觉得……那个角度师兄可能不好接。”
陆昭盯着他看了两秒。
“从今天开始,”他把自己的剑往地上一插,“你劈柴。”
“……师兄,你刚才说教我剑法。”
“劈柴就是剑法。”
陆昭走到荒地旁边的一片乱林里,随手折下一根枯枝,回到顾云岐面前。
“看好了。”
他把枯枝竖在地上,右手握住剑柄,剑没有出鞘,连鞘带剑一起劈下去。
动作很慢,慢到顾云岐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手腕转动的角度、肩膀下沉的幅度、腰身发力的节奏。然后剑鞘落在枯枝顶端。
枯枝纹丝不动。
顾云岐正要说话,一阵山风吹来,枯枝从正中间分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这不是劈柴。”顾云岐说,“这是剑法。”
“这就是劈柴。”陆昭把枯枝扔给他,“什么时候你能像我这样‘劈柴’,我就教你下一招。”
“下一招是什么?”
“劈更硬的柴。”
“……”
顾云岐觉得这个师兄在耍他,但他没有证据。
接下来的三天,顾云岐当真劈了三天的柴。
一开始是真劈柴。赵平安听说大师兄终于肯教师弟了,乐颠颠地把攒了三个月的柴火全搬到了后山,堆成一座小山。顾云岐看着那座柴山,沉默了很久。
“师兄说劈柴是练剑,没说劈完这座山。”
“来都来了,顺手的事嘛。”赵平安拍着他的肩膀,一脸慈祥,“小师弟,咱们宗门的冬天可冷了,多劈点没坏处。”
于是顾云岐开始劈柴。
第一天劈了一百根,用的是蛮力。斧头抡得虎虎生风,劈得木屑横飞,每一根柴都劈得稀碎。陆昭躺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晒太阳,偶尔睁开一只眼,看一眼,又闭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你那不是劈柴,是拆柴。”他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开口点评,“劈柴要的是准,不是狠。每一斧头都要落在同一个地方,分毫不差。你这样劈出来的柴,烧起来都冒黑烟。”
第二天顾云岐劈了八十根。他放慢了速度,专注在落点上。斧头举起,落下,力求每一击都精准。虽然还是劈得不怎么样,但至少劈出来的柴块大小均匀了些。
陆昭依旧躺在石头上,这一天没有点评。
第三天顾云岐只劈了三十根。不是劈不完,而是他在劈到第三十根的时候,忽然停了。
他举着斧头,盯着面前那根竖在地上的木柴,盯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他放下了斧头,从腰间拔出那把锈剑。
没有出鞘。
他握着连鞘的剑,模仿那天陆昭的动作——手腕转动、肩膀下沉、腰身发力。然后一剑劈下去。
木柴从正中间分成两半。
切口不够平滑,但确确实实是分成了两半。
“师兄!”
顾云岐兴奋地转过头,却发现石头上已经空了。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从明天开始,那堆柴不用劈了。”
顾云岐一愣:“那我劈什么?”
没有回答。
但第二天早上,当顾云岐来到后山的时候,他看见那堆没劈完的柴旁边,立着一根新的“木桩”。
那是一根百年的铁木,硬得像石头,寻常斧头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木桩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昭歪歪扭扭的字迹:
“劈这个。”
顾云岐:“……”
他真的觉得师兄在耍他,而且现在有证据了。
但当他拔剑出鞘,面对那根铁木站定的时候,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远处,老槐树下。
陆昭难得没有躺平,而是靠着树干站着,手里把玩着一片槐叶。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后山那个少年的身影上。
赵平安端着早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师兄,你真让小师弟劈铁木啊?那玩意儿我用斧头都劈不动。”
“他劈得动。”陆昭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陆昭把槐叶叼在嘴里,懒洋洋地靠回竹椅上,“但总有一天能劈开。”
赵平安看着大师兄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认识陆昭十几年了,从没见过他这么耐心地教过谁。二师兄当年拜师的时候,陆昭可是直接扔了一本剑谱,说了句“自己悟”,然后就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二师兄悟出了“装死”,陆昭还夸他有慧根。
可现在,他居然在盯一个劈柴的小师弟。
“大师兄,”赵平安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挺喜欢这个小师弟的?”
陆昭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赵平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把那片槐叶从嘴里拿出来,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能看到。”
“看到什么?”
“我的暗伤。七十二处。”陆昭闭上眼睛,“连师父都不知道的事,他第一天就看穿了。”
赵平安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大师兄为什么会破例。
对于陆昭来说,被看穿是一件可怕的事。他花了很多年,把自己一层一层地裹起来,裹成一个咸鱼、废物、贪生怕死的壳。所有人都信了,连他自己都差一点信了。
但这个新来的小师弟,第一天就把他看穿了。
“所以呢?”赵平安问,“你打算教他多少?”
“能教多少教多少。”
陆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赵平安认识他太久了,所以他能听出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份很沉、很重、但被他藏得很好的决心。
赵平安没再多问,只是默默给他倒了杯茶。
阳光慢慢爬上老槐树的枝头,后山传来一声声清脆的劈砍声。声音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
陆昭闭上眼睛。
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什么故人,没有追兵,没有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只有一片荒地里,一个少年在劈柴。
阳光很好,柴火堆得很高,够烧一整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