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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论装死的职业素养 顾云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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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岐在悬壶医宗已经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基本摸清了宗门的人员构成和日常运作。
人员构成很简单:师父、大师兄、三师兄赵平安,以及他自己这个新来的老四。至于那位传说中的二师兄,据赵平安说是下山游历去了,但游历到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
日常运作更简单:师父负责喝酒,大师兄负责装死,赵平安负责做饭扫地跑腿骂骂咧咧,现在多了一个顾云岐,活儿就分了一半给他。
“师弟,去后山采点赤参回来,晚上炖汤。”
“师弟,柴房空了,去劈点柴。”
“师弟,藏经阁该打扫了,那些旧书再不管管要长蘑菇了。”
顾云岐一一应下,扛着扫帚上山下坡,没有半句怨言。
倒不是他多勤快。而是他发现,每次他干活的时候,老槐树下那张竹椅上总会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懒洋洋的,带着审视,像是在观察一只新来的小动物——看看它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
顾云岐假装不知道。
他劈柴的时候故意把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扫藏经阁的时候把每本书都擦得锃亮,采药的时候专门挑最陡的山坡爬。少年的身影像一阵不知疲倦的风,在破败的宗门里到处刮来刮去。
第四天的时候,赵平安先看不下去了。
“大师兄,”胖墩蹲在陆昭的竹椅旁,压低声音,“你倒是教人家点东西啊。小师弟天天干活,一句怨言都没有。你就让人家这么耗着?”
陆昭闭着眼,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他在学。”
“学什么?劈柴还是扫地?”
“学规矩。”
“什么规矩?”
陆昭没回答,只是把脸上的书拿下来,睁开一只眼,看向远处正挑着水桶上山的少年。那根扁担压在肩上,步伐稳稳当当,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挑水的功夫,”陆昭说,“比你强。”
赵平安:“……”
他真的觉得大师兄的嘴,比后山悬崖还硬。
到了第七天,顾云岐终于主动找上了陆昭。
他把扫帚往老槐树下一杵,站在竹椅前面,开门见山:“师兄,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
陆昭连眼睛都没睁:“教什么?”
“功法。”
“藏经阁里有,自己看。”
“看完了。”
“……看完了?”陆昭终于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悬壶心经》?”
“三遍。”
“《百草集注》?”
“两遍。”
“《灵脉初解》?”
“那个只看了一遍,”顾云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几个地方不太懂,正想问师兄。”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坐起来,脸上难得没有了那种懒洋洋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是剑刃上反射的光,一闪而逝。
“你说你看了三遍《悬壶心经》,那我问你,”陆昭说,“第三章第十二句是什么?”
“气行任督,意守丹田,以虚纳实,以静制动。”顾云岐张口就来。
“第七章第五句?”
“灵为血之帅,血为灵之母,二者相生,不可偏废。”
“第十三章倒数第三句?”
“修炼之道,非争一时之长短,而求一世之长远。故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顾云岐一字一顿念完,然后眼睛亮了,“这一句和‘悬壶者,济己也’是一个意思,对不对?”
陆昭没说话。
他盯着顾云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笑。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把那层懒洋洋的壳子融了个干净。
“你这脑袋瓜,倒是好使。”
顾云岐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师兄笑什么?”
“笑我自己。”陆昭重新躺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本来打算让你先干一个月的杂活,磨磨性子。结果你把书都背下来了。这可怎么办,我准备好的借口都白费了。”
“……师兄你果然在故意拖延。”
“怎么能叫拖延?这叫考验。”陆昭理直气壮,“修行的第一关,磨的就是性子。你性子太急,学东西太快,这不是好事。”
“学得快怎么不是好事?”
“因为真正的本事,不是学来的。”陆昭闭上眼睛,声音轻了下来,“是活出来的。”
顾云岐站在槐树下,反复咀嚼这句话。
他隐约觉得师兄话里有话,但一时间又抓不住那个意思。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去猜,猜不出来也不告诉你答案。
他干脆转移话题:“那师兄,我接下来该学什么?”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从竹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遍。
“跟我来。”
他领着顾云岐穿过院子,穿过正堂,走到了宗门最后面的一片荒地前。那里杂草丛生,乱石嶙峋,怎么看都不像是练功的地方。
但顾云岐注意到了,荒地的角落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在上面。
陆昭果然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在教你功法之前,”他说,“我要先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装死。”
顾云岐愣了一下:“……啊?”
“别啊。你以为装死是件容易的事?”陆昭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那种严肃甚至比他刚才问《悬壶心经》的时候更甚,“装死是一门学问。你首先要学会控制自己的灵力,让它降到最低,低到敌人感知不到你的存在。然后你要控制自己的心跳,让它慢下来,慢到对方以为你已经死了。最后你要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若有若无,若有似无——”
“师兄,”顾云岐打断他,“我是来学修仙的。”
“装死就是修仙。”
“……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陆昭说,“是真理。你要记住,修仙界有一条铁律——死人是不会惹麻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顾云岐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在陆昭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体内的那些暗伤,有一处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句话背后有故事。
顾云岐没有追问,而是在陆昭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好,我学。”
这次轮到陆昭愣了一下:“你肯学?”
“师兄肯教,我就肯学。”顾云岐笑眯眯的,“而且我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死人确实不会惹麻烦。”
陆昭看着他那张笑得天真无邪的脸,总觉得这小子在暗讽自己,但又抓不到证据。
“……行。”他清了清嗓子,“那先从基础开始。装死的第一重境界——屏息敛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顾云岐把手放上来。
顾云岐照做了。
少年的手搭在青年的掌心,一大一小,一凉一热。
“闭眼。”
顾云岐闭上眼睛。
“感受我的灵力。它会引导你的灵力,慢慢往下沉。你要做的,就是让它沉到最低,沉到丹田的最深处,沉到就连你自己都感觉不到它存在的地方。”
陆昭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缓,像山涧里的溪水,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顾云岐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缓缓流淌。那股灵力不急不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感,像是一只温暖的手,牵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他跟着那股灵力,让自己的灵力一点点往下沉。
心跳慢下来了。
呼吸慢下来了。
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睁开眼。”
顾云岐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他面前坐着的人,不是陆昭。
而是一具尸体。
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瞳孔涣散,浑身冰冷。那股刚才还引导着他的灵力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心跳声都听不到。
——不对。
顾云岐的破妄灵眼自动运转。
在那具“尸体”的表象之下,他看到了真实:陆昭正好好地坐在他面前,全身的灵力全部沉在丹田深处,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光点。心跳确实停了——不是装的那种停,而是真的暂停了。血液缓慢到几乎凝滞。
这是把装死练到极致的效果。
不,这已经不是装了。
这就是死。
一种可控的、临时的、但完全真实的死亡状态。
顾云岐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陆昭的心脏忽然跳了一下。
砰。
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从丹田向四肢百骸荡开。那些凝聚的灵力散开来,重新注满每一条经脉。血色重新涌上脸庞,瞳孔重新聚焦,连呼吸都重新变得温热。
只是一眨眼,一个死人就在他面前活了过来。
“看到了?”陆昭收回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这就是《遁世诀》的第一重。等你什么时候能把心跳停到一盏茶的工夫,再来找我学第二重。”
顾云岐看着他。
“师兄,”他说,“你刚才不是在装死。”
陆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刚才是真的让自己死了一回。”顾云岐说,“心跳停止,血液凝滞,灵力沉寂。这和真正的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陆昭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住。但顾云岐看到了——那里面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秘密。
“……你这双眼睛,”陆昭低声说,“真的很麻烦。”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等我。”他没有回头,“带你的剑。”
顾云岐的眼睛亮了:“师兄要教我剑法?”
“想得美。”陆昭的声音飘过来,“带你劈柴。”
但顾云岐看到了——夕阳下,那个人的耳尖,红了一点点。
很小,很淡。
但他看到了。
顾云岐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股温热的触感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留在了他的经脉里,很轻,很淡,却挥之不去。
“《遁世诀》,”他自言自语,“有意思。”
身后传来赵平安的声音:“小师弟!吃饭了!今晚有赤参炖鸡——咦?你一个人坐那儿傻笑什么呢?大师兄呢?”
“师兄他——”顾云岐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刚才死了一回。”
赵平安:“……”
胖墩端着鸡汤的手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没事。”顾云岐笑着接过他手里的汤碗,“他又活过来了。”
他端着鸡汤往回走,脚步轻快。
身后赵平安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荒地那块大石头,喃喃道:“我就说大师兄教不出正经东西……完了,新来的师弟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