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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父说,这是你师弟 早饭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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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过后,顾云岐终于见到了悬壶医宗的掌门。
准确地说,是赵平安把他从一堆酒坛子里刨出来的。
“师父,师父您醒醒,新来人了!”赵胖墩艰难地从满地乱滚的酒坛中间清出一条路,扶着门框往里喊,一脸的生无可恋。
顾云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只见满室狼藉,酒气冲天。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皱巴巴道袍的老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左手还攥着一个空酒壶不肯撒手。
这就是悬壶医宗的掌门,他阿爹临终前郑重托付的仙门高人。
顾云岐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赵平安喊了七八声,掌门终于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胖墩趁机凑上去,在他耳边喊了一句:“师父!大师兄说今天有百年的桂花酿——”
“哪儿呢?!”
老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云岐。
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像是隔着雾在看什么。片刻后,老者放下手,打了个哈欠:“什么啊,不是阿昭那小子。平安你又骗为师。”
“弟子不骗您您能醒吗?”赵平安理直气壮,“这位小兄弟是大师兄昨晚捡回来的,说要拜师。”
“捡回来的?”掌门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终于把目光落在顾云岐身上。
这一看,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赵平安毫无察觉。但顾云岐的破妄灵眼开着,他看到了——老人那双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像深潭里一闪而过的鱼。
“你过来。”掌门招了招手。
顾云岐走上前,老人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一股酒气。但顾云岐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灵力顺着那一拍渗入体内,在他经脉间游走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掌门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叫什么?”
“顾长渊。”
“……顾长渊。”掌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云岐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说:“你爹让你来的?”
“是。”
“让你来找谁?”
顾云岐顿了顿:“阿爹没说。他只说,让我来悬壶医宗,找……找一个人。他说那个人能保住我身上的东西。”
掌门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赵平安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却不敢吭声。
终于,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郁气一口气吐出来:“那个犟种。到死都不肯自己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顾云岐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干瘦,却意外地有力。
“留下吧。”
顾云岐跪下磕头:“弟子顾云岐,拜见师父。”
掌门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别整这些虚的。悬壶医宗没那么多规矩,以后你跟着你大师兄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教你。”
这话一出,赵平安倒吸一口凉气。
“让大师兄带师弟?”胖墩一脸不可置信,“师父您认真的?上回您让他教二师兄剑法,他教了三个月,二师兄就学会了怎么在比试中装死认输!”
“那不也挺有用的?”掌门理直气壮,甚至又摸出一个酒壶灌了一口。
赵平安:“……”
顾云岐:“……”
掌门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陆昭就被叫到了正堂,面对一个跪在地上、刚刚磕完拜师茶的小师弟,以及旁边一个正在打酒嗝的师父。
“阿昭,这是你师弟了。以后你带他,从入门功法到日常起居,都你负责。”掌门大袖一挥,语气不容置喙,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飞快,快到顾云岐只看见道袍的一角飘出门框。
那是逃跑的速度。
正堂里只剩下陆昭和顾云岐两个人。
陆昭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那股“我不乐意”的气息,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顾云岐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师兄好。”
声音清脆,尾音上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陆昭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看顾云岐,又看看师父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顾云岐,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还没答应。”
“师父答应了。”
“他答应不算。”
“可师父说你是大师兄,要听掌门的话。”
“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顾云岐想了想,认真道:“那师兄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端茶倒水、打扫院子、跑腿采药,都行。这样算不算你答应了?”
陆昭看着他。
少年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没有半分虚假。但眼珠子偶尔那么一转,陆昭就捕捉到了那点藏不住的狡黠。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是在装。
装乖、装老实、装听话。实际上精得很。
“你打什么主意?”陆昭眯起眼。
“没有。”顾云岐眨眨眼,“就是想跟着师兄学本事。”
“什么本事?”陆昭警觉地看着他,“你要是想学装死——”
“那个我自己会。”
“……”
陆昭沉默了一瞬,忽然微微俯下身,盯着顾云岐的眼睛,压低声音:“你那双眼睛,能看到多少?”
顾云岐没有躲他的目光。
“什么都看得到。”他说,语气平静,“师兄身上有七十二处灵力滞涩的痕迹,那是把修为强行压下去留下的暗伤。丹田里灵气浓郁得像一团雾气,至少金丹后期。还有——”
“够了。”
陆昭直起身,眼神变了。
不再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模样。那双眼睛里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意,像剑刃上凝的霜。
“你知道多少?”
“够多了。”
“不怕我杀你灭口?”
“师兄要杀昨晚就杀了。”顾云岐笑了,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而且师兄要是杀了我,师父肯定让你抄一万遍清心咒。”
陆昭:“……”
他发现这小子是真的很会。
沉默在三丈见方的正堂里蔓延开来。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棂里斜斜地洒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安静地浮动。
最终,陆昭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又长又重,像是把灵魂都叹出去了。
“端茶倒水,打扫院子,跑腿采药,再加上一条——别在外人面前用你的眼睛看我。尤其是我不动的时候,不许盯着看。”
顾云岐眼睛亮了:“师兄答应了?”
“我没答应。”陆昭转身往外走,“我只是懒得拒绝。”
“那师兄要去哪?”
“睡觉。”
“那我呢?”
“自己找事做。”
“可师兄还没教我功法——”
陆昭头也不回:“悬壶医宗的入门功法在藏经阁第二个架子上,自己去看。不认识的字问赵平安,别来烦我。”
话音落下,人已经躺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了。
顾云岐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秒睡的身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赵平安凑过来,一脸同情:“习惯就好。大师兄教人就是这样的——扔本书给你,然后就不管了。上回教二师兄剑法,也是丢了一本剑谱,说了句‘自己悟’,然后就躺了三个月。”
“二师兄后来悟出来了吗?”
“悟出来了。”赵平安表情微妙,“他悟出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剑招都是花架子。所以遇到打不过的,就直接装死认输。大师兄还夸他有慧根。”
顾云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拜师学艺的路,可能比想象中要艰难很多。
但是没关系。
他走进藏经阁,在第二个架子上找到了那本落满灰尘的《悬壶心经》。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面上,开篇第一句话是——
“悬壶者,非济世也,济己也。”
什么意思?
顾云岐捧着书走出藏经阁,发现老槐树下的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头顶的槐花发呆。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随风轻晃。那双眼睛里没有慵懒,没有冷淡,只有一种顾云岐看不懂的东西。
很空,很深,像是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
但只是那么一瞬。
陆昭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珠子一转,对上他的视线,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色。
“看什么?”
“师兄,这句‘济己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
陆昭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自己想。”
顾云岐:“……”
他低头看看书,又看看那个油盐不进的背影,磨了磨牙。
然后他搬了个石墩,在老槐树下坐下来,翻开《悬壶心经》,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两个人,一个在竹椅上装睡,一个在石墩上看书。
相隔不过三尺。
槐花落下来,落在书页上,落在陆昭的发间。
谁都没有说话。
但顾云岐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竹椅上的陆昭并没有睡着。
那个懒散的大师兄,在翻身的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很小,很轻。
但确实是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