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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师兄不太靠谱的样子 百草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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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山的夜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云岐跟着陆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雨就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上山石阶。石阶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怎么看都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
悬壶医宗。
顾云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阿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就是这个门派。那时候他还以为,能让阿爹在绝境中都念念不忘的地方,一定是什么隐世大宗、仙门巨擘。
现在他看着面前这道裂了三道缝、门环锈得拧不动的破门,陷入了沉默。
“到了。”陆昭抬脚一踹,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颤颤巍巍地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一棵老槐树占了半边天,树下一张竹椅、一张矮桌,桌上还摊着一副没打完的叶子牌。几间瓦房稀稀拉拉地散布在院子里,最气派的那间正堂,匾额上的“悬壶济世”四个字掉了金漆,只剩下“悬壶”两个字还算完整。
“……就这?”
顾云岐脱口而出。
陆昭已经走到槐树下的竹椅上躺下了,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怎么,嫌破?”
“不是,我……”
“破也没办法。”陆昭打了个哈欠,“宗门穷,养不起金碧辉煌的门面。你要是不习惯,明天天亮下山就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云岐敏锐地注意到,他说的是“明天天亮下山”,不是“现在就滚”。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师兄,其实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我没有要下山。”顾云岐抿了抿嘴,“我阿爹让我来,我就留下。”
“哦。”陆昭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顾云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便走到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他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冷得直哆嗦,但他没吭声。
倒是陆昭先开了口。
“你怀里那东西,”他依旧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是什么?”
顾云岐下意识捂住胸口,警觉地看着他。
“别捂了。”陆昭说,“刚才在山门口我就感觉到了。那玩意的灵气都快溢出来了,也就那几个蠢货魔修鼻子堵了闻不到。”
顾云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简。
玉简只有两指宽,通体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触手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陆昭终于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枚玉简。
只是一眼。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眼睛:“收起来吧。”
“你不问这是什么?”
“问了你会说?”
“……”
“所以我不问。”陆昭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反正我又不是你师父。”
“可你不是大师兄吗?”
“大师兄又不是你爹。”陆昭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已经快睡着了,“管那么宽干嘛。”
顾云岐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在山门口看到了他被追杀,却不问他为什么被追杀;明明感觉到了玉简的异常,却不逼他交出来;明明说“不想惹麻烦”,却还是把他这个麻烦带上了山。
他到底是在装,还是真的懒?
或者两个都是。
顾云岐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胖墩少年拎着灯笼跑进来,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师父问你今晚巡山的事——”
话说到一半,胖墩看见了坐在石墩上的顾云岐,顿时瞪圆了眼睛:“这谁啊?”
“新来的。”陆昭头也不回。
“新来的?”胖墩绕着顾云岐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稀奇啊,咱们悬壶医宗都多少年没收过新弟子了。这位兄弟,你是被拐来的还是被骗来的?”
“……都不是。”
“那就是被大师兄捡回来的?啧啧,可怜见的。”胖墩一脸同情,“这深更半夜的,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大师兄也不说给你找身干衣裳——”
“赵平安。”陆昭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是不是很闲?”
“没有没有没有!”赵平安立刻怂了,缩着脖子往后退,“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冲顾云岐咧嘴一笑:“我叫赵平安,排行老三,你叫我胖墩就行。明天带你逛宗门!”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地远去了。
陆昭终于从竹椅上坐起来,看了顾云岐一眼。
少年坐在石墩上,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跟我来。”
陆昭起身,领着他走到院子最角落的一间瓦房前,推开门。
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虽然简陋,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今晚睡这儿。明天带你去见师父。”
陆昭说完转身要走。
“陆师……师兄。”顾云岐叫住他。
“嗯?”
“你为什么愿意收留我?”
陆昭站在月光里,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顾云岐一整夜都没想明白的话。
“因为你那双眼睛。”
“眼睛?”
“能看穿我装死的人,你是第一个。”
陆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轻太淡,一眨眼就不见了,但顾云岐看见了。
那不是嘲讽。
是某种说不上来的……高兴。
“睡吧。”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远。
顾云岐坐在床边,把怀里的玉简取出来,握在手心。
玉简温热依旧,青光在掌心明灭不定,像是心跳。
他想起阿爹临死前的样子。
那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男人,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用最后的力气把玉简塞进他手中。
“去……百草山……悬壶……医宗……”
“找……找……”
他没说完那个名字。
但此刻,顾云岐看着窗外月光下那道懒洋洋的身影走回槐树下的竹椅,忽然觉得——
阿爹让他找的人,也许就是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顾云岐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推开房门,就见昨天那个叫赵平安的胖墩正在院子里支了口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哟,醒啦?”赵平安冲他招手,“快来吃早饭!我煮的灵米粥,加了赤参和茯苓,补气血的。大师兄说昨晚你淋了雨,怕你着凉。”
顾云岐有些意外:“师兄吩咐的?”
“对啊,天没亮就把我踹起来了。”赵平安苦着脸,“说‘新来的师弟要是病了还得浪费药’,让我赶紧煮粥。我就纳了闷了,大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新人了?”
顾云岐接过粥碗,热气扑面。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一路暖到胃里。
“师兄人呢?”
“那儿呢。”赵平安朝槐树下一努嘴。
陆昭又躺在那张竹椅上了,脸上盖着那本破书,睡得不省人事。阳光透过槐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别看了。”赵平安压低声音,“大师兄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睡觉。剩下两个时辰在装死。”
“……装死?”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赵平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咱们悬壶医宗有一门绝学,叫《遁世诀》。传说是祖师爷独创的功法,练到高深处,能收敛全部气息,假死乱真。大师兄是咱们宗门唯一一个练到第九重的。”
顾云岐想起昨晚山门前那具逼真到离谱的“尸体”。
原来是专业的。
“那其他师兄呢?”他问。
赵平安的表情僵了一下,低下头搅了搅锅里的粥:“……没什么其他师兄。”
“咱们悬壶医宗,现在就四个人。”他掰着手指头数,“师父、大师兄、我,还有二师兄。二师兄三个月前下山游历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师父整天喝得烂醉,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所以……”
他抬起头,冲顾云岐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通透。
“别看咱们宗门破,大师兄又爱装死,但他是个好人。”
“你要是真打算留下来,他会罩着你的。”
顾云岐看着竹椅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想起昨晚他说“因为你那双眼睛”。
他说那是高兴。
顾云岐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粥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