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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藏剑式   卯时, ...

  •   卯时,天刚蒙蒙亮。
      后山荒地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晨雾没散,整座百草山笼罩在一片清冷的灰蓝色里。顾云岐到的时候,陆昭已经在荒地中央等着了。
      大师兄今天难得没有懒洋洋地躺着,而是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剑横于膝,脊背挺直。晨雾从他身边流过,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不真实。
      顾云岐忽然想起那本笔记里的第一句话——“今日师尊赐剑,名‘藏锋’。师尊说,剑如其人,当藏则藏,当出则出。”
      也许在很多年前,在那些还没有失去任何人的清晨,陆昭都是这样坐着等日出的。
      “师兄,我来了。”
      陆昭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开门见山:“悬壶医宗的剑法,只有三式。”
      顾云岐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的锈剑。等了这么久,挨了这么多打,终于要学真东西了。
      “第一式——藏剑式。”陆昭拔出自己的剑,剑鞘随手插在地上,剑身在晨雾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看好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做了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剑柄与胸口平齐,整个人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然后顾云岐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陆昭明明站在那里,剑也明明握在手中,但在他的灵眼视野里,那把剑正在缓缓消失。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剑上的剑气、灵力、锋芒——所有能被称为“杀气”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收敛回去。
      像是一把刀被插回了刀鞘。
      像是一团火被压成了火种。
      像是一头猛兽在扑击之前,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这就是藏剑式。悬壶医宗所有剑法的基础。”陆昭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有些遥远,“它不是让你把剑藏起来,而是让你把自己藏进剑里。”
      他忽然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前兆,甚至连灵力的波动都没有——剑已经在顾云岐的咽喉前三寸处停住。
      快。
      快到顾云岐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快到他的破妄灵眼明明一直开着,却完全没有捕捉到这次攻击的任何预警。
      “看到了?”陆昭收剑回鞘,动作慢悠悠的,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藏剑式的要义只有八个字——藏锋于鞘,伺机而发。把所有的杀气、剑意、灵力全部压进剑里,一丝一毫都不泄露。你的对手感知不到你的杀意,就无从防备你的攻击。他以为你还没拔剑的时候,你的剑已经在他喉咙上了。”
      顾云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锈剑。
      他闭上眼,回想着刚才陆昭示范的画面。那一剑的快不在速度,而在无声无息——没有杀气,没有预兆,甚至没有“我要出剑了”的那个念头。所有的一切都被藏了起来,直到剑尖抵上咽喉的那一刻,对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击中了。
      他试着模仿那种感觉。让自己的灵力沉下去,让呼吸慢下来,让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剑上。剑柄凉丝丝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想象自己不是在握剑,而是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融进剑里。
      然后他睁开眼,一剑刺出。
      剑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剑锋破开晨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
      但陆昭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不行。剑鸣太响。好的藏剑式,出剑的时候应该是无声的。连风都不知道你要出剑,对手怎么会知道?”
      顾云岐收剑,再刺。
      “还是太响。”
      再刺。
      “进步了。但你的眼神出卖了你。出剑之前不要看你要攻击的目标。”
      “不看怎么刺?”
      “用心去感受。你的破妄灵眼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感’的。闭上眼。”
      顾云岐闭上眼。
      “用你的灵眼去感知周围的一切——风的流动、叶的震颤、我站在哪里、我的重心在哪只脚上。然后不要去想‘我要攻击’,直接出剑。”
      顾云岐深吸一口气。灵眼全开,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张由灵力构成的网。他“看到”了晨雾的流动,“看到”了露珠从草叶上滑落的轨迹,也“看到”了陆昭——站在他正前方五步远的地方,重心偏左,呼吸平稳,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稳固。
      他没有想“我要攻击”。只是让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锈剑破空。
      没有声音。
      剑尖在陆昭面前一寸处停住——被陆昭伸出的食指挡住了。
      “这一剑,”陆昭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个浅浅的白印,“有了。”
      顾云岐睁开眼睛,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才那一剑的感觉太奇妙了——不是他在控制剑,而是剑带着他在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最纯粹的出剑本能。
      “这就是藏剑式的入门。你现在只是勉强算入了门,要想像我那样做到完全无痕,还需要大量练习。”陆昭说,“从今天起,每天挥剑一千次。不是为了练力气,而是为了让你的身体记住这个感觉。直到你每一次出剑都能做到无声无息,才算练成。”
      “一千次?”
      “嫌多?”
      “不多!”顾云岐已经开始挥剑了。
      陆昭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看着他练。少年身形清瘦但结实,每一次挥剑都全力以赴,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一开始还有些生涩,但渐渐地,越来越流畅。
      剑鸣声从尖锐变得越来越小。
      挥到第三百次的时候,顾云岐的手臂开始发抖。挥到第五百次的时候,他几乎抬不起胳膊了。但他没有停。
      陆昭也没有说停。
      他只是坐在石头上,双手揣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种苦不算什么。对于一个刚刚摸到剑道门槛的少年来说,这种苦是甜的。
      太阳升起来了。晨雾散去,荒地上一片金黄。顾云岐挥完最后一剑,整个人瘫倒在地,汗水把身下的泥土都打湿了一片。
      “多少?”他问。
      “一千零二十三。”陆昭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多出来的二十三剑是你自己加的。没人要求你加,但你加了。这不是勤奋——这是傻。”
      “……师兄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不能。”陆昭在他旁边蹲下来,递过来一个水囊,“但傻有傻的好处。傻的人学东西,不讲究方法,只讲究次数。次数到了,东西就刻进骨头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当年二师弟练藏剑式的时候,练了三个月才入门。四师妹用了两个月。你——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顾云岐喝了一口水,被呛得直咳嗽:“咳……师兄,你是在夸我吗?”
      “不是。我是在嫉妒你。”
      “……”
      “逗你的。”陆昭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你的天赋确实很高。但天赋高不代表能活得久。修仙界死得最快的,往往是天赋最高的那批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那是黑风涧的方向。
      顾云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问。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当天深夜,悬壶医宗正堂。
      灯火昏暗,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在灯罩上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声响。陆昭站在堂中,面对着掌门。
      “师父,黑风寨的事,我要带云岐去。”陆昭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
      掌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然攥着那个酒壶。他今天难得没有喝醉,一双老眼清明地看着自己的大弟子:“你一个人去不是更稳妥?”
      “是。但我想让他去。”
      “为什么?”
      “他需要实战。黑风寨的人修为不高,正好拿来练手。而且——”陆昭顿了顿,“他已经学会藏剑式了。”
      掌门端酒壶的手停在半空。
      “多长时间?”
      “一个时辰。”
      酒壶被缓缓放回桌上。掌门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某种说不清的苦涩。
      “跟你当年一样。”
      “比我当年快。”陆昭说。
      “所以你觉得他准备好了?”
      “没有谁是真的准备好了再去上战场的。”陆昭说,“但他应该去。他身上的玉简已经被盯上了,迟早要面对那些东西。在真正的危险到来之前,他需要先见见血——见过血,才知道什么叫生死。”
      掌门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当年,也是这么对你二师弟的?”
      陆昭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掌门没有追问。他只是重新拿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去吧。但有一条——你师弟要是掉了一根寒毛,回来你给我抄一万遍《悬壶心经》。”
      “我要是掉了一根寒毛呢?”
      “你掉光了我都不管。”
      “……师父,到底谁才是你亲徒弟?”
      “谁给我打酒谁就是。”掌门理直气壮。
      第二天一早,陆昭敲开了顾云岐的房门。
      “收拾东西。”
      “去哪?”
      “实战训练。”陆昭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黑风寨。”
      顾云岐从床上一跃而起,脑袋差点撞上门框。
      “师、师兄——”
      “别废话。一盏茶时间,门口集合。”
      一盏茶后,宗门门口。顾云岐背着那把锈剑,站在晨风中,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害怕,是兴奋。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要带你去端土匪窝子吧?”
      “知道。”
      “那你还这么高兴?”
      “因为师兄终于肯带我出去打架了。”顾云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说明我变强了。”
      “这说明你的脑子和当年一样不好使。”陆昭转身往山下走,头也不回,“走吧。路上跟你说计划。”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百草山的晨雾中。
      远处,老槐树上。赵平安抱着一碗热粥,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冲旁边空荡荡的树干举了举碗。树枝上挂着掌门那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在风里轻轻晃荡。
      “师父,”他喃喃道,“您说他们俩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大师兄教的从来不是什么剑法,是‘活着’;小师弟学的也不是什么剑法,是‘让师兄好好活着’?”
      酒葫芦晃了晃,像是在笑。
      晨光渐亮,把整座百草山镀上一层淡金色。山路上,陆昭走在前面,步伐懒散但速度不慢。顾云岐跟在后面,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锈剑,脚步轻快得像要去春游。
      “师兄。”
      “嗯?”
      “黑风寨有多少人?”
      “三十到五十。”
      “我们两个人打五十个?”
      “怕了?”
      “不怕。我只是在想——师兄不会又装死吧?”
      陆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危险的光芒。
      “这次不装。”
      “真的?”
      “真的。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装死解决不了问题。”陆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在山风里被拉得很长,“有些问题,只能靠活人来解决。”
      顾云岐握紧剑柄,加快了脚步。
      两道身影迎着晨光,走向山下那个风起云涌的世界。
      而在他们身后,百草山顶,掌门负手而立,目送着两个弟子渐行渐远。风拂过他的白发和旧道袍,那张终日醉醺醺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如刀刻般的清醒。
      良久,他轻声自语。
      “去吧。百草山太小,藏不住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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