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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袭 黑风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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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峡的地形,比顾云岐想象中更险。
两座山壁之间,一道狭长的裂缝蜿蜒深入,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山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脚下的碎石被山泉冲刷得圆润发亮,踩上去稍有不慎就会滑倒。峡口处山风倒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峡谷深处低声哭泣。
陆昭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冲身后的顾云岐打了个手势——三指并拢,向前一指。
顾云岐无声地拔出锈剑。
这是师兄弟第一次并肩作战。陆昭没有再让他“望风”,而是让他走在自己的侧后方,保持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及时支援,又不会干扰彼此的出剑空间。
两人沿着峡谷侧壁的阴影潜行。陆昭的步伐没有任何声响,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贴着山壁无声滑行。顾云岐跟在他身后,尽量模仿他的动作——脚掌先落地,重心缓缓前移,每一步都踩在师兄踩过的位置上。
他们在峡谷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由天然岩洞改造的寨子。寨门是一整块削平的巨石,上面刻着粗糙的阵纹,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两侧各有箭塔,箭塔上各站着一个黑衣人——一个靠着柱子打盹,另一个虽然站着,但怀里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也没清醒到哪去。
“黑风寨,三十到五十人。寨主据说是个金丹初期,但实际上是用丹药堆上去的,根基虚浮,不足为惧。”
陆昭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像是出门前就把所有情报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暗哨六个。寨门两个,后山两个,山壁上还有两个。每隔半个时辰轮一次岗。”
他在地上用小石子摆出寨子的简易地形,手指点过每一个岗哨位置。
“寨门有防御阵法,硬闯会惊动所有人。但阵法有个漏洞——每次岗哨轮换的时候,阵眼会有三息的空隙。三息,足够我们进去。”
“师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已经来踩过三次点了。”陆昭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过了”,“你劈铁木那几天,我晚上没事就过来转转。他们巡逻路线、轮岗时间、阵法运转的规律,都是蹲点蹲出来的。”
顾云岐张了张嘴,忽然想起那几天陆昭白天睡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原来不是在偷懒,是在养精蓄锐。这个人从来不在嘴上说准备,但他所有的准备,都藏在那副懒洋洋的皮囊底下。
“进去之后怎么办?”
“分头行动。”陆昭指着地图上一个角落里的位置,“你去东边的库房。黑风寨抢来的灵材和丹药都堆在那里,你的任务是放一把火。火不需要太大,但要够亮,亮到所有人都能看到。放完火之后立刻往寨门外跑,到刚才那块凸石的位置等我。记住——不要恋战,不要回头,更不要逞英雄。”
“那师兄你呢?”
陆昭把最后一颗石子放在寨子正中央:“我去找寨主拿一样东西。那份密信上没有写发信人是谁,但寨主手里一定还有别的情报。我需要知道,黑风寨背后的‘影’组织到底知道多少。”
顾云岐沉默了一瞬。他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他知道师兄不会同意。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我放完火就跑。”他说。
“很好。”陆昭难得夸奖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张黄色的符纸,其中一张递给顾云岐,“敛息符。贴身上,一个时辰之内,神识扫不到你。省着点用,一张十块灵石,从你月钱里扣。”
“……我什么时候有过月钱?”
“现在开始欠着。”
顾云岐接过符纸,往胸口一拍。一股微凉的灵力从符纸上蔓延开来,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连皮肤表面的灵力波动都消失了。
“岗哨要换了。”陆昭抬头看着寨门的方向。箭塔上的黑衣人正在伸懒腰,另一个被同伴推醒,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三、二、一——”
寨门上的阵纹突然暗了一瞬。
“走。”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敛息符压制了所有灵力波动,两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一个轻盈如燕,一个疾如猎豹。三息之内,他们已经从箭塔下方的死角穿过了寨门,没入寨墙下的阴影中。
顾云岐靠在寨墙上,心跳如擂鼓。不是因为害怕——刚才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来得及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上师兄,不能掉队。现在停下来,肾上腺素退潮,反而开始后怕了。
陆昭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还行?”
“行。”顾云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柄。
“那就走。”
两个人在一处岔道口分开。陆昭往西,直奔寨主的住处;顾云岐往东,潜入夜色深处。分开之前,陆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别死。”
顾云岐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库房的位置不难找。东边最角落的一座石屋,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抱着刀,靠在墙上打哈欠。
顾云岐蹲在对面的阴影里,破妄灵眼全开。两个守卫的修为都不高——筑基中期,灵力驳杂,根基不牢。身上的灵力在经脉里运转时明显有阻滞,像是用丹药强行堆上来的。这种级别的修士,正面对抗他也能应付。但问题是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
他摸了摸腰间的锈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无声无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沉入剑中。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张灵力织成的网——守卫的呼吸、心跳、重心偏移的方向,都在网中纤毫毕现。
然后他一剑刺出。
藏剑式。
锈剑破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剑尖从一个守卫的后颈擦过——不是要害,但正好击中一条灵力运转的经脉节点。那守卫眼睛一翻,无声地软倒在地。
另一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锈剑已经从另一侧绕了过来,剑身横拍在他太阳穴上。力道精准到毫厘——刚好震晕,不伤性命。
两个守卫倒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顾云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锈剑,又看了看地上两个昏迷不醒的守卫,心脏砰砰跳。但他来不及多想,推门进了库房,找到角落里堆着的几桶松脂油,全部泼在木箱和货架上。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苗落在松脂上,轰然炸开。火光瞬间吞没了整间库房,热浪扑面而来,把他的脸烤得发烫。他转身就跑,按原路返回,不再隐藏身形,全力冲向寨门。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走水了!”
“库房着火了!”
“有人偷袭——!”
整个黑风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黑衣人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人提着水桶往库房跑,有人拔刀到处搜寻敌人,还有人大喊“保护寨主”。没有人注意到一道少年身影正贴着寨墙飞速移动,已经快要冲到寨门口。
就在他即将冲出寨门的前一刻,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杀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筑基后期。
顾云岐的灵眼瞬间给出了判断——灵力密度是之前那两个守卫的一倍以上,而且运转流畅,不是丹药堆出来的水货。这是实打实自己修炼上来的。
“小崽子,火是你放的?”黑衣人拔出弯刀,刀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血光。
顾云岐握紧锈剑,没有回答。
陆昭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你的任务是放火,放完就跑。不要恋战,不要逞英雄。”
但这个人的速度很快。从灵力运转的方式来看,修炼的是某种以身法见长的功法,如果自己转身就跑,把后背暴露给这种人——更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藏剑式的起手式。
剑尖斜指地面,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找死!”黑衣人挥刀扑上来,弯刀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角度狠辣,显然是想一刀解决战斗。顾云岐没有后退,侧身迎上,锈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刀光的缝隙中刺进去。
没有剑鸣,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黑衣人只看见一道暗淡的铁色光芒闪过,然后手腕一凉——锈剑已经划过他的手腕。筋脉被精准地切断,弯刀脱手而出。
一招制敌。
顾云岐没有恋战,越过倒地的黑衣人,全力冲向寨门。
身后,弯刀落地的声音和惨叫混在一起,淹没在一片混乱的喊杀声中。
冲出寨门,绕过那块凸石,他停下了脚步。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混着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这是他第一次用藏剑式真正伤人。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剑锋切开对方皮肤时的触感——很轻,很薄,像是切开一张纸。但那张“纸”后面,是活人的血肉。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在这时,寨子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
一道青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如闪电般撕破夜空。那光芒太盛、太利、太霸道——整个黑风寨的杂音在那一瞬间全部被压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声剑鸣,像是九天之上的雷霆,又像是深海之下的龙吟。
顾云岐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那个画面——
寨子正中央,陆昭拔剑了。那把深青色的剑终于出鞘,剑光如游龙般在夜色中穿梭。寨主和数个黑衣人围着陆昭,但他们的攻击在青色剑光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剑光过处,所有兵刃齐刷刷折断,所有抵抗土崩瓦解。那不是战斗,是碾压。
这是顾云岐第一次看到陆昭真正出剑。不是用剑鞘,不是用剑柄,而是那把剑真正出鞘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都不算什么——劈柴、对招、黑风涧的一击制敌——那些都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而此刻,冰山终于浮出了水面。
但这不对。
师兄说过,藏剑式的要义是无声无息。如果他能做到无声无息,那师兄只会比他做得更好。可他拔剑的动静却惊天动地——这说明这一剑不是藏剑式,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剑式。
他在给顾云岐发信号。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师弟:我在寨子中央,我这里打赢了,你安全了。
他故意把动静弄得这么大,不是在炫耀武力。是让整个黑风寨都知道这里有一个更强的敌人,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这样就不会有人去追他的师弟。
一炷香后,陆昭从寨门里走出来。
他的剑已经回鞘,身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但步伐依然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左手拎着那个黑风寨主的领子,把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在身后。寨主鼻青脸肿,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陆昭把寨主扔在顾云岐脚边,低头看了一眼师弟身上被溅到的血迹。
“受伤了?”
“没有。”顾云岐的声音有点哑,“是别人的血。”
“很好。”陆昭说,然后伸手在顾云岐脑袋上拍了一下——这一次不是一触即收,而是用力揉了揉,把他头发揉成了一团鸡窝,“第一次实战,放火烧了库房,还干掉了一个筑基后期——虽然那一剑切得不够深,对方还能接上筋脉,但作为第一次来说,已经不错了。”
顾云岐被他揉得脑袋直晃,却没有躲。他看着师兄身后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还有寨子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那一剑——是什么?”
陆昭收回手,沉默了一瞬。
“悬壶医宗第二式。”他说,“破云式。特点是动静大、威力大、仇恨拉得稳。适合用来救傻瓜师弟。”
“……我不是问这个。”顾云岐看着他的眼睛,“师兄明明可以无声无息地解决所有人,为什么故意用这一招?”
陆昭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脚边那个瑟瑟发抖的黑风寨主身上,语气轻描淡写:“该问话了。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嘴里所有关于‘影’的情报。”
顾云岐没有再追问。
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一剑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告诉他的师弟——我在这里,往我这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