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闪耀之时》昼夜之间

36、第 36 章 夜铮回想起

　　夜铮回想起来，顾昂从来没说过爱他。

　　他低下头，眼角控制不住的分泌出泪水，那句“星辰为，何要为人类停留？”带来的冰冷绝望，在夜铮胸腔里炸开，化作一股蛮横的、不顾一切的愤怒。他不再思考，不再权衡，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摘下了自己的防护装备，解开了与推进器之间最后的安全索，他用力的给了推进器一脚，整个人在反作用力下如同扑火的飞蛾，径直撞向那光芒四射的身影。

　　预想中被力场弹开或者直接湮灭的情形没有发生。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那片光芒里——光芒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在裸露的宇宙里居然也能呼吸，那温度并不灼热，反而是一种温凉的、如同浸在星辉中的触感。他伸出完好的左臂和受伤的右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群星之子”的腰身，弯下腰，将脸埋进那光芒流淌的颈窝。所有的体面、威严、冷硬，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你他妈……”夜铮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崩溃的哭腔，他也顾不得自己还带着的通讯耳麦是否还在工作，只是爆炸一样的挂在那个存在身上大喊，“你他妈就是块破石头！我他妈早就该知道你不爱我了！但你他妈别想睡了老子又不负责！我管你是不是星星！操你妈的顾昂！自从我把你从那个鬼地下挖出来，带到这前线来的每一天！你都那么肆意妄为！不管在哪儿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睡我就睡我，想救人就去救，想变成这鬼样子就变！你他妈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你害得我在整个帝国面前颜面尽失！我的兵现在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不争气的哭了起来，眼泪在失重的真空中凝成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液珠，从他苍白的脸颊飘散，有几颗恰好沾在了顾昂那散发着恒星光芒的身体上，瞬间被那高温蒸发，只留下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这微不足道的接触，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皇帝和那群老狐狸天天琢磨怎么把你弄走！你要变成星星是不是？你等着吧，你不跟老子回家，老子又把军队派过来，我能把你挖出来一次就能把你挖出来两次！”他骂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之前伤口渗出的血，全都蹭在了顾昂光芒流转的身体上。那光芒似乎微微滞涩了一下，吸收着这些属于人类的、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我他妈……啊——啊……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爱上你了啊！”

　　“所以你不能……”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和执拗的宣告，“你不能抛弃我……不能不要我……就算是变成星星……也得他妈一直带着我……听见没有！顾昂！你答应过等我的！你让我等你的！”

　　他开始不停地道歉，混乱地亲吻着顾昂冰凉的脸颊、下颌，那光芒触感奇异，像吻着一片凝实的星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卷进来……不该让你用那种力量……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对不起……顾昂……你说过我是你的呀……你不要我了吗？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整个帝国援军舰队，成千上万的官兵，透过远程观测设备，沉默地围观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他们那位以桀骜冷酷著称、绰号“疯狗”的夜铮将军，正像个孩子一样，在冰冷的宇宙中，紧紧抱着那个非人的人形恒星，所有的频道都静默着，只有象征着深渊军区指挥部的信号里传来男人崩溃大哭，语无伦次地咒骂、哀求、告白的声音。

　　而被抱住的“存在”，最初只是静静地悬浮，任由夜铮施为。祂空洞的银色眼眸低垂，落在怀中这个剧烈颤抖、泪血交加的人类身上，仿佛在精密分析着这种名为“崩溃”和“爱”的剧烈情绪波动，以及那些沾在自己身上的、被称为“眼泪”的液体成分。

　　随着夜铮的情绪越来越失控，哭喊声越来越绝望，那原本稳定流转的恒星光芒，开始出现细微的、涟漪般的波动。光芒的亮度，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减弱了一分。

　　然后，那只一直垂着的光之手，抬了起来。动作有些迟滞，带着一种刚刚重新学习控制肢体的生涩。它轻轻落在了夜铮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背上。

　　一下。

　　两下。

　　生硬地，模仿着记忆中或许存在的“抚摸”动作。

　　光芒继续减弱，从刺目的恒星白炽，逐渐变得柔和，像是逐渐冷却的星云。那空洞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情绪”的聚焦。

　　“……别……”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不再是那恢弘的群星共鸣，而是干涩的、熟悉的、属于顾昂的声线，虽然微弱得像信号不良的通讯，“别……哭了……”

　　夜铮的哭声猛地一窒，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脸庞。光芒已经褪去大半，飞扬的银发缓缓垂落下来，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漠然正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些许茫然和专注的凝视。

　　“别哭了，夜铮。”顾昂的声音变得连贯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非人的平静，但确确实实是“他”了。他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有些笨拙地去擦拭夜铮脸上纵横的泪水和血污，却越擦越乱。“你需要休息。”他陈述着，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观察得来的结论，“人类……是很脆弱的东西。”

　　这句话让夜铮刚刚升起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瞬间又化成了更汹涌的委屈和后怕。他“哇”地一声，哭得比刚才更凶了，完全不顾形象，把脸重新埋进顾昂现在只散发着柔和微光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抽动。

　　而顾昂，彻底恢复了“顾昂”模样的他，静静地、稳稳地抱着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将军。他收紧了手臂，将夜铮完全圈进自己怀中，隔绝了冰冷宇宙和无数窥视的目光。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夜铮汗湿的头发，银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对方颤抖的身影，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重新凝聚。

　　整个战场，依旧一片死寂。只有观测屏上，那相拥的两个身影，以及频道里隐约传来的、某个将军压抑不住的伤心哭声。

　　顾昂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到力竭、最终昏睡过去的夜铮。他的脸上泪痕血污交错，眉头即使在沉睡中依旧紧蹙，断臂不自然地垂着。顾昂银色的眼眸静静注视了几秒，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一个更稳固的、被称为“公主抱”的方式将夜铮完全托起。他周身最后一点星辉般的光芒彻底内敛，只留下足以维持两人在真空中生存与移动的微弱力场，转身朝着帝国援军舰队的方向平稳飞去。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毁灭性的白光、那空洞的宣告、那崩溃的拥抱与哭泣都未曾发生。然而，所有目睹这一幕的舰船都自发地、沉默地向两侧让开航道，没有任何人敢发出询问或阻拦。顾昂抱着夜铮，径直穿过庞大的舰队，进入一艘医疗旗舰的接驳舱。早已待命却不敢上前的医疗官们战战兢兢地围上来，在顾昂平静的注视下，以最快的速度将夜铮安置进最高规格的治疗舱。生命维持系统启动，纳米医疗机器人开始修复他头部的创伤和肋骨的裂痕。

　　顾昂就站在治疗舱旁，一动不动，银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头，身上还沾着夜铮的血和泪痕。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专注地看着治疗舱透明罩下夜铮逐渐平稳的生理指标。直到主医疗官小心翼翼地上前汇报“将军生命体征已稳定，深层修复需要时间，但已无生命危险”时，顾昂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医疗区。他没有去休息，而是走到了舰桥观测窗边，望着外面正在打扫的战场，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重新冷却下来的星辉雕像。

　　虫族主力被神秘白光彻底抹除的消息，连同“星语者”和将军在战场上的表现，以爆炸性的速度传遍帝国。舆论哗然，敬畏、恐惧、崇拜、猜疑……各种情绪交织。但无人可以否认的是，这是一场人类帝国几乎做不到的伟大胜利。帝国官方将此次战役定性为“帝国的荣耀”，归功于夜铮将军的英勇指挥与“特殊战略存在”的卓越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