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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衣香鬓影   上海的 ...

  •   上海的老洋房里,空气像是被香水和酒精腌制过,透着一股甜腻而奢靡的腐朽味。

      这是许赴安个人画展的开幕酒会。

      姜雾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裙摆开叉很高,露出修长且苍白的小腿。锁骨处那枚暗红色的纹身被灯光照得若隐若现,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在这个衣香鬓影的场合,她像个误入名利场的妖精,美艳、张扬,又显得格格不入。

      楼下的聚光灯打在主展台前,那里站着今晚的主角——许赴安。

      许赴安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领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连一丝脖颈的线条都不肯施舍给旁人。下身是垂坠感极好的深灰色长裙,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座沉默的、拒绝融化的冰山。

      “许小姐,这幅《窒息》的构图非常大胆,请问您想表达的是模特本人的痛苦,还是观察者视角的压抑?”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记者把话筒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姜雾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钉在许赴安那张清冷疏离的脸上。

      那是她的脸。
      那幅画里的人,是她。

      画里的“姜雾”被无数条白色的绷带缠绕着口鼻,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像一只被抽干了灵魂的标本。那是许赴安在她最绝望、最破碎的那个夜晚画下的。当时许赴安一边画一边流泪,眼泪滴在画布上晕开了颜料,可此刻,这幅画被装裱在精致的金框里,挂在明亮的展厅中央,供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许赴安微微侧头,避开了记者过于侵略性的视线。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表达的,是一种‘存在’的消失。”

      多么官方,多么得体,多么……残忍的回答。

      姜雾觉得喉咙发紧,像是吞下了一块冰。她知道许赴安是在保护她,在用这种学术化的冷漠将那个私密的、血淋淋的姜雾从舆论中剥离出去。可这种保护,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听说这位模特的身份很神秘?”另一个女记者插话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有人说是您的朋友,也有人说只是雇佣关系。许小姐能透露一下吗?”

      许赴安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是我的缪斯。”许赴安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那片昏暗的回廊,却又飞快地移开,“也是这幅作品唯一的灵魂。”

      缪斯。
      仅仅是缪斯吗?

      姜雾低下头,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晃动。她想起昨晚在画室里,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神滚烫得几乎要将她灼伤,嘴里喊的却是她的名字,而不是“缪斯”。

      “哎呀,那不是那个谁吗?”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声,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姜雾脊背一僵。

      几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正指着二楼的她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猎奇。“好像就是那个酒吧唱歌的……”“天哪,穿成这样就来画展了?”“听说许老师画的那些……都是她?”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姜雾习惯了这种目光。在酒吧驻唱时,在那些昏暗的包厢里,甚至在某些所谓“艺术家”的工作室里,她早就被这样的目光千刀万剐过。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

      可今天不行。今天是许赴安的场子。她不想给那个人惹麻烦,不想让那些脏水泼到这洁白的墙壁上。

      于是,姜雾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

      她端着酒杯,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从楼梯上走了下去。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像是在走T台,又像是在赴一场鸿门宴。

      她走到那几个议论最欢的女人面前,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盛开的罂粟:“几位姐姐,这酒不错,尝尝?”

      那几个女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竟有些语塞。

      “怎么?怕我身上的味道熏坏了你们的鼻子?”姜雾故作惊讶地捂了捂嘴,眼神却冷得像冰,“还是怕喝了这杯酒,回家老公也给你们画几张‘大作’?”

      “你——”其中一个女人气得脸都红了。

      “嘘。”姜雾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晃了晃酒杯,“别吵,许老师在说话呢。”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群人,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许赴安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隔着衣香鬓影的人群,隔着世俗与偏见筑起的高墙。

      许赴安站在光里,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姜雾看见了,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那是她在极度隐忍时才会有的动作。

      姜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对着许赴安遥遥举了一下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潮湿的雾气。

      你看,我能应付得来。
      我不怕他们。
      我只怕你为了护我,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许赴安没有回应她的举杯。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有心疼,有愧疚,有压抑到极致的爱意,还有一种让姜雾看不懂的、深沉的绝望。

      然后,许赴安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头微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酒会还在继续,音乐悠扬,人声鼎沸。
      姜雾站在人群边缘,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她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光芒万丈的许赴安,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这几米的距离,而是整整一个无法跨越的人生。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策展人,洁白无瑕。
      一个是泥泞里的驻唱歌手,满身尘埃。

      这场展览,是许赴安的艺术巅峰,却是她们爱情的刑场。

      姜雾仰头,将那杯冰冷的香槟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一把刀子割开了伪装的坚强。

      她好想现在就冲过去,不顾所有人的目光,狠狠地吻住那张紧闭的、说着言不由衷话语的唇。
      可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这里,做一个合格的、陌生的、名为“缪斯”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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