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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画板与皮肤   六月的 ...

  •   六月的上海闷热得像一口蒸锅。

      姜雾走进那栋老洋房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身上那件黑色的吊带丝绒裙黏在后背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

      这裙子是许赴安以前夸过好看的。

      当时许赴安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只敢落在她的锁骨以下、腰际以上,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怕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姜雾知道她在看哪里。

      不是看裙子,是看裙子里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

      那是姜雾吃饭的家伙。作为人体油画模特,她的身体是被标价的,是被审视的,是被无数双拿着画笔或者端着酒杯的眼睛 dissect(解剖)过的。

      但只有许赴安的目光不一样。

      那种目光里有克制,有挣扎,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想要触碰却又死死忍住的渴望。

      "姜小姐?"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嘉宾名单,"请问您是……"

      "我是许赴安的朋友。"姜雾说。

      她没说"女朋友"。

      因为她们从来都不是。

      她们做过比情侣更亲密的事。在那些昏暗的出租屋里,在酒精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中,姜雾曾无数次把自己摊开在许赴安面前。

      但她们的身体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布。

      许赴安会帮她涂身体乳,指尖划过她腰侧的纹身时,呼吸重得像是要把空气都烧着,但最后只会停留在肩膀上,帮她把滑落的吊带拉好。

      许赴安会抱着她睡觉,手臂勒得她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可一旦姜雾稍微动一下,试图去吻她的嘴唇,她就会僵硬地别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别闹,姜雾。睡觉。"

      别闹。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姜雾喉咙里两年了。

      展厅里很安静。

      冷气开得很足,姜雾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墙上挂满了画。

      全是人体。

      但不是那种色情的人体。

      画里的女人有着和姜雾一模一样的纹身位置,一模一样的锁骨弧度,甚至连膝盖上那道小时候摔伤的淡疤都一模一样。

      可是画里的脸,都是模糊的。

      有的被光影遮住,有的背对着观众,有的被一团浓重的色彩涂抹得看不清五官。

      只有一具具赤裸的、苍白的、带着某种神性悲悯的躯体。

      姜雾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展厅正中央的主画。

      画名《第21分钟》。

      画里是一个女人坐在窗边抽烟的背影。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女人的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肩胛骨像两只折翼的蝴蝶。她手里夹着的烟燃了一半,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她低垂的头颅。

      那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姜雾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她自己。

      是去年冬天,她在酒吧驻唱结束后,累得不想卸妆,坐在出租屋窗边发呆时被许赴安偷拍下来的瞬间。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垃圾,浑身烟酒味,灵魂都被掏空了。

      但在许赴安的笔下,那个疲惫不堪的背影,竟然圣洁得像是一尊受难的圣母。

      "你来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姜雾没有回头。

      她知道许赴安就站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味,还有许赴安身上特有的、像是旧书页一样的冷香。

      "这幅画,"姜雾指着《第21分钟》,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十二月。"许赴安的声音很轻,"你睡着之后。"

      姜雾转过身。

      许赴安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针织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下身是一条长至脚踝的深色长裙。

      在这满是裸露躯体的展厅里,她把自己裹得像个异类。

      又像是一座堡垒。

      "好看吗?"许赴安问。

      她的目光落在姜雾裸露在外的肩膀和手臂上,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快速地闪躲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定住,盯着姜雾的眼睛。

      "好看。"姜雾说。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打破了安全距离。

      许赴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展板上。

      "姜雾。"她低声警告,"这里有人。"

      "我知道。"

      姜雾又逼近了一步。

      她现在几乎是贴着许赴安站着。

      她能感觉到许赴安身体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在躲什么?"姜雾问。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酒吧里练出来的、惯用的撩拨语气,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这里所有的画都是我。你现在看着我,跟看着它们有什么区别?"

      许赴安的呼吸乱了。

      她盯着姜雾。

      目光从姜雾精致的妆容,滑落到那片白皙得晃眼的肩头,再落到那件丝绒吊带裙勾勒出的起伏曲线上。

      那是她看了无数遍、画了无数遍、却在现实中连碰都不敢用力碰一下的身体。

      "它们不一样。"许赴安的声音哑得厉害。

      "哪里不一样?"

      "它们是安静的。"许赴安说,"你是活的。"

      "活的就会烫手吗?"

      姜雾抬起手。

      指尖轻轻勾住了许赴安高领毛衣的边缘。

      只是轻轻一勾。

      许赴安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抓住了姜雾的手腕。

      她的手掌很凉,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那只手紧紧箍着姜雾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像是在阻止一场灾难的发生。

      "别在这里。"许赴安低声说,眼眶微微发红,"求你。"

      姜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某处防线轰然倒塌。

      她反手握住了许赴安的手指。

      十指相扣。

      在那满墙赤裸的、沉默的注视下,在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她们只是普通朋友的展厅角落里,姜雾把额头轻轻抵在了许赴安那件严实的高领毛衣上。

      隔着厚厚的针织面料,她听到了下面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快得要命。

      "许赴安,"姜雾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的心跳得好快。"

      许赴安没有松开手。

      也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个穿着暴露、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人,在自己最神圣的领地里,给予她最隐秘的安抚。

      "……因为你在。"

      过了很久,久到姜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许赴安才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姜雾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她知道许赴安怕什么。

      怕世俗,怕流言,怕一旦越界就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意会毁了姜雾本来就不容易的生活。

      所以她把自己裹在高领毛衣里,把爱意藏在画笔下。

      她爱她爱到了骨子里,却连在大庭广众之下牵她的手都不敢。

      "展览很棒。"姜雾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很喜欢。"

      许赴安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深水。

      "晚上……"许赴安开口,"结束后,来后台找我。"

      "好。"

      那天晚上,姜雾在后台等到了许赴安。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等保安锁上了大门。

      许赴安换下了那身严实的高领毛衣,穿了一件宽松的棉质T恤。

      她看起来很累,卸了妆的脸苍白得透明。

      姜雾走过去,把她按在化妆椅上。

      "干嘛?"许赴安仰头看她。

      "帮你卸妆。"

      其实妆已经卸干净了。

      姜雾只是蹲下来,把脸贴在她的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许赴安不得不低下头才能看到她。

      "姜雾……"

      "别说话。"姜雾打断她,"让我抱一会儿。"

      许赴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了姜雾的头发上。

      很轻,很慢地抚摸着。

      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上海这边湿气重,"许赴安忽然说,"你的腰会不会疼?"

      姜雾愣了一下。

      老毛病了。以前做模特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落下的病根。

      "不疼。"

      "骗人。"

      许赴安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下来,碰到了她后颈上那块因为受凉而微微僵硬的肌肉。

      她轻轻地按揉着。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姜雾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

      这一刻,没有什么画家和模特,没有什么策展人和驻唱歌手。

      只有一个心疼她的男人婆,和一个装坚强的坏女人。

      "许赴安。"

      "嗯?"

      "如果……"姜雾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如果我以后不穿这些衣服了,你会喜欢我吗?"

      许赴安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姜雾。

      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

      "姜雾,"她说,"我喜欢你,跟衣服没有关系。"

      "哪怕我把全身都裹起来?"

      "哪怕你把全身都裹起来。"许赴安说,"我也能认出你。"

      姜雾笑了。

      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站起身,凑近许赴安的脸。

      这一次,许赴安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得像是在风雨中飘摇的蝶翼。

      姜雾的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很轻,很软。

      像一个誓言。

      "那就好。"姜雾说,"那我就放心了。"

      窗外的玉兰花谢了又开,上海的夜风依旧闷热。

      但在这个狭小的后台房间里,在这个拥抱中,姜雾觉得,她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伪装的地方。

      哪怕这个地方,随时可能会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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