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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窃窃私语 酒会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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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进行到第二个小时,人反而更多了。
姜雾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把她的照片发到了某个本地艺术圈的群里。配文写得很暧昧——"许赴安画展的神秘缪斯现身,真人比画里还好看。"
于是那些原本对当代艺术毫无兴趣的人,忽然都对许赴安的画产生了浓厚的热情。他们举着酒杯,三三两两地往姜雾身边凑,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扫射,从锁骨扫到脚踝,又从脚踝扫回锁骨。
姜雾站在落地窗旁边,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上海深秋的夜色,梧桐叶被路灯照成一片昏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你就是画里那个……模特?"
一个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凑过来,领带歪了,脸上泛着酒精的红光。他手里捏着一张展览的宣传册,封面上正是那幅《窒息》——画里的姜雾被白色绷带缠绕着,眼神空洞,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玩偶。
"嗯。"姜雾懒懒地应了一声,没打算接话。
"画得真好。"男人咂了咂嘴,目光黏在她裸露的肩膀上,"不过说实话,本人比画里好看多了。画里太……压抑了,对吧?"
他伸手想去碰姜雾的下巴。
姜雾偏头躲开了,动作不大,但足够明确。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怎么?脾气还挺大?"
"我脾气不大。"姜雾端起酒杯,冲他微微一笑,"我只是不太习惯跟不认识的人靠太近。"
男人讪讪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姜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她想起许赴安画她的时候。
那是一个凌晨三点,画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许赴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雾雾,别动,就这个角度,别动……"
那时候的许赴安,看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不是猎奇,不是窥探,不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随意触碰的艺术品。
那时候的许赴安,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全世界唯一的光。
"姜雾。"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克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姜雾猛地回头。
许赴安站在三米外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白水。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姜雾注意到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太阳穴处的青筋若隐若现。
"许老师。"姜雾故意用了这个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有什么事吗?"
许赴安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裸露的肩膀上扫过,然后停在她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那一瞬间,姜雾觉得自己的伪装被看穿了。
"你的肩膀露太多了。"许赴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姜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许老师觉得我给您丢人了?"
"不是。"许赴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她转身要走。
姜雾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
许赴安的脚步顿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拽着袖口不肯松手,一个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周围的人还在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的暗流涌动。
"许赴安。"姜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
许赴安的背影僵了一瞬。
"我帮了。"她说。
"你管那叫帮?"姜雾咬着牙,"你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我被人调戏,然后过来说一句'你肩膀露太多了'?许赴安,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许赴安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而是一种极力压抑、拼命忍耐的红。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把你当什么?"许赴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觉得我把你当什么?"
姜雾被她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心疼、自责、愤怒、无力,还有一种深沉到近乎绝望的爱意。
姜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一臂的距离,隔着一整个酒会的喧嚣,隔着一层谁也不敢捅破的窗户纸。
"许赴安。"姜雾松开了她的袖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许赴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的丝质披肩,递了过来。
"披上。"她说,"风大。"
姜雾接过披肩,指尖触碰到丝滑的面料,也触碰到了许赴安残留的体温。她把披肩搭在肩上,遮住了裸露的皮肤。
"谢谢许老师。"她笑着说,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开玩笑。
许赴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姜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黑色的衬衫,笔直的脊背,永远挺得那么直,像一棵在暴风雪里也不肯弯腰的树。
她把脸埋进披肩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面有许赴安的味道。松节油,黑咖啡,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
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她最害怕的味道。
因为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她都会想起那些深夜的画室,那些无声的拥抱,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嘿,你没事吧?"
一个年轻的女孩凑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脸上带着好奇的笑容。"我叫林小满,是许老师的策展助理。刚才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要不要喝一杯?"
姜雾抬起头,看着这个笑容干净的女孩,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多久没有人这样纯粹地、不带任何目的地跟她说话了?
"好啊。"她接过酒杯,冲林小满笑了笑,"谢谢。"
林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小满说她是美院毕业的,许赴安是她最喜欢的画家,说这次展览筹备了整整一年,说许老师其实人很好,只是不太会表达。
"许老师啊,她其实特别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反而表现得特别冷淡。"林小满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你别介意啊,她不是故意的。"
姜雾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她说。
她当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许赴安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触碰,在意到不敢承认,在意到只能用冷漠和距离来保护自己,也保护她。
可是许赴安,你有没有想过——
你保护我的方式,正在一点一点地杀死我。
酒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人群开始散去。姜雾站在角落里,看着工作人员忙碌地收拾杯盘,看着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看着那幅《窒息》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更加阴郁。
画里的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画外的她,眼眶发酸,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姜雾。"
许赴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雾回头。许赴安站在展厅门口,外套已经穿上了,手里拿着车钥匙。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太清,但姜雾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走吧。"许赴安说,"我送你回去。"
姜雾愣了一秒。
这是今晚许赴安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话。没有冷漠,没有疏离,没有那层厚厚的壳。
只有一个简单的、温柔的"走吧"。
姜雾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湿逼回去。
"好。"她说。
她跟着许赴安走出老洋房。
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梧桐叶腐烂的气息和远处黄浦江的潮湿。姜雾裹紧了身上的披肩,跟在许赴安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始终没有并肩。
但姜雾看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今晚,她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至少今晚,许赴安在送她回家。
至少今晚,那条黑色的丝质披肩还带着许赴安的体温,裹在她肩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她这样告诉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