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青池》冬杪安

14、玩的很尽兴？ 暮色徐

　　暮色徐徐铺满南城，韩稚鱼没有驱车回云湾那座处处带着拘束感的宅子，方向盘一转，驶向她早年常住的私人公寓。
　　推开公寓大门，室内安静片刻，她抬手连上音响，躁动热烈的DJ旋律瞬间流淌全屋，鼓点重重砸在空气里。
　　她褪去白天上班穿的香槟色通勤套装，走到整面墙的落地镜前挑选衣裙。外界所有人都以为丢掉亮宝股权、被舆论缠身的她定然郁郁寡欢，可此刻镜中的女人眼底没有半分阴霾，反倒漫开一层松弛的释然。
　　衣柜被一件件翻开，最终她取出那条玫红色抹胸包臀短裙。裙身上立体玫瑰花朵簇拥在胸口，褶皱面料贴合腰线，侧边垂落同色系飘带，热烈张扬。
　　韩稚鱼将裙子换上，踩着细高跟站定在镜前，指尖轻轻理了理裙摆，随后坐到梳妆台前打开手机，拨通时清樾的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屏幕里映出时清樾略显倦怠的脸庞。
　　“稚鱼，想你了”
　　“樾樾，你那个爹是想干嘛啊。”韩稚鱼一边转动眼线液笔，漫不经心开口。
　　时清樾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地传来：“跟你说件事，我要结婚了，对象是霍淮川。”
　　这句话突如其来，韩稚鱼手腕猛地一顿，黑色眼线险些歪出眼尾。她连忙稳住手，抬眼看向屏幕，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樾樾，你爸当真不是人。霍淮川整日在外酗酒玩乐，身边从不缺人，倘若不是靠着他兄长霍墨琛兜底，他哪里撑得起挥霍。我一直以为，你父亲就算要联姻，也会选择稳重的霍墨琛，怎么偏偏敲定了霍淮川？”
　　屏幕那头的时清樾静默几秒，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稚鱼，是我自己选的。”
　　韩稚鱼心头一动，敏锐捕捉到更深一层的内情，轻声追问：“那你是真的放下陈最了？”
　　“陈最”两个字传入耳中时，时清樾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悲戚，转瞬又被她尽数压下。她垂下眼睫，语调淡淡的：“早就放下了，过去的人，不必再提。”
　　简单一句话，堵死了所有追问。韩稚鱼看懂她不愿深挖，不再继续触碰伤疤，轻声宽慰几句。没聊多久，时清樾便以有事为由挂断了视频。
　　手机屏幕暗下去，韩稚鱼望着镜中人，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思绪，专心完成余下的妆容。浓淡相宜的妆容收尾，衬得眉眼明艳张扬。
　　她拿起黑色链条小包，推门离开公寓。
　　徐之樱定下的场子是南城赫赫有名的公社酒吧，内部氛围开放，驻场男模风格各异，不少人穿着各式制服，在高台与酒桌之间起舞。
　　韩稚鱼踩着高跟鞋走入大厅，喧闹的音乐裹挟酒香扑面而来。视线一扫，很快看见卡座里并排坐着的徐之樱、林染染与温淳。
　　温淳最先看见她，挥着手招呼，嗓音透过嘈杂人声传过来：“鱼鱼，快过来，妈妈可想你了。”
　　四人圈子里，温淳身段丰腴火辣，性格外放，韩稚鱼平日里总爱打趣唤她妈妈。韩稚鱼笑着迈步上前，顺势落座在温淳身侧。
　　林染染往前倾了倾身子，认真看向她：“稚鱼，我听说你打算自己创业做珠宝品牌。资金、场地你全都不用担心，我们几个一起给你出钱。李年仗着父辈势力抢走亮宝，可你身后有我们。南城黄金地段的商铺我来搞定，直接盘下来当做你的工作室。”
　　“我赞成染染的话，我也投。”徐之樱立刻附和。
　　朋友们满腔热忱，韩稚鱼被逗得低低笑出声，心底暖意翻涌。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舞池，几名身形挺拔的男人正在桌边舞动。
　　“工作的事先放一放，今晚不谈生意。”韩稚鱼唇角勾起一抹明艳的弧度，眼底漾开玩趣，“姐现在手痒了。”
　　她朝着离卡座最近的男模轻轻勾了勾指尖。
　　男人会意，快步走过来，屈膝蹲在她面前。玫红色裙装衬得韩稚鱼肌肤白皙，她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尖先是轻轻捏了捏对方紧实的胸肌，随后指尖顺势向下轻碰，动作坦荡随性，不带半分扭捏。
　　一番戏弄过后，她收回手，拿起桌上盛满果酒的玻璃杯，仰头，畅快地饮下一大口。
　　温淳靠在她肩头，低声打趣：“看你这模样，倒是一点都没被亮宝的事情困住。”
　　韩稚鱼放下酒杯，目光迷离地望向晃动的灯光，轻笑一声：“我为什么要难过？好戏，才刚刚开场。”
　　卡座里喧闹不息，四人商议着开一局骰子游戏。
　　骰盅在桌面清脆摇晃，落定的声响混杂着震耳的音乐。几轮对局下来，韩稚鱼的手气奇差，几乎把把落败。玫红色裙摆衬得她眼底浮起一层氤氲醉意，她半点没有推脱，酒杯端起便是一饮而尽，一杯接一杯的果酒接连落腹。
　　徐之樱瞧着她不停仰头喝酒的模样，伸手轻轻按住她的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浅尝两口就够了，怎么次次都整杯往肚子里灌？这里面基酒度数不低，当心醉得难受。”
　　韩稚鱼抬眼，散漫的视线缓缓落在身侧男模脸上。男人五官轮廓舒展，高挺鼻梁正中，恰好长着一颗浅褐小痣。位置弧度，竟和池郁鼻梁上那颗痣近乎重合。
　　酒意漫上心头，她指尖无意识抬起来，缓缓凑近，想要触碰那颗痣。指尖堪堪距离皮肤只剩一寸，男人深邃却陌生的眼眸撞进她视线。
　　那一瞬间，心底朦胧的念想骤然消散。韩稚鱼收回手，指尖垂落，又抬手端起酒杯，仰头闷下一大口。
　　一旁的温淳敏锐察觉到韩稚鱼状态不对劲，往日里她纵情玩乐，松弛张扬，今夜眼底却藏着说不清的落寞。她将盛放鲜果的拼盘推到韩稚鱼手边，轻声开口：“稚鱼，先吃点水果垫垫胃。”
　　韩稚鱼偏头看向身侧男模，唇角弯起散漫笑意：“你来喂我。”
　　男人顺从拿起一颗鲜红草莓，递到她唇边。韩稚鱼微微张口吃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可目光再次扫过对方鼻梁那颗痣，那一点笑意转瞬淡下去，眼底的热闹悄然褪去。
　　“你先下去吧。”她淡淡开口。
　　男模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躬身应声，转身离开卡座。
　　酒意持续发酵，韩稚鱼手肘撑在桌面，手掌托住下颌，白皙脸颊染上一层浓重绯红。眼底水汽朦胧，意识已经有几分发飘。
　　桌上韩稚鱼的手机忽然响起，屏幕持续闪烁。
　　林染染瞥了一眼，抬声提醒：“稚鱼，你的电话。”
　　见韩稚鱼昏沉难以起身，林染染顺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听筒里流淌出一道清冷却沉稳的女声，隔着嘈杂舞曲清晰传来：“今晚回云湾吃晚饭吗？”
　　林染染一怔：“请问您是？”
　　池郁那边隐约听见轰鸣的音乐，立刻察觉不对，语调平稳追问：“韩稚鱼在旁边吗？”
　　徐之樱瞬间反应过来，心头咯噔一跳，当即认出是池郁。她连忙伸手抢过手机，刻意压着声音遮掩环境噪音：“稚鱼不在这边，她还在公司处理工作。”
　　她心底暗自盘算，千万不能让池郁知晓韩稚鱼流连酒吧玩乐。
　　谁知池郁并不吃这套，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推脱的压迫感：“报地址，我来接人。”
　　徐之樱一时竟找不到说辞推脱，下意识脱口而出：“爱梦斯公社。”
　　话音刚落，通话直接被挂断。
　　徐之樱放下手机，摊开双手无奈苦笑：“瞒不住池郁了，她直接要求我报地址，看样子很快就要过来。”
　　卡座里气氛微微一变。
　　韩稚鱼恍若未曾听见几人的对话，指尖又端起酒杯，迷糊地呢喃：“这里的酒怎么这样好喝……”
　　林染染、温淳、徐之樱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几分紧张。
　　温淳微微侧身，靠近韩稚鱼，放缓声音劝导：“稚鱼，你家那位马上就要过来了，先喝点温水醒醒酒，别再继续喝了。”
　　斑斓迷离的灯光落在韩稚鱼泛红的脸庞上，她微微抬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还未彻底明白当下处境，只是指尖依旧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恒愈地下车库，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车位。
　　池郁指尖轻搭方向盘，车载导航界面定格在爱梦斯公社。她执掌深耕医疗器械行业的恒愈集团，日常出入皆是商务酒局、高端医疗机构，几乎从不会踏足这类声色喧闹的场所。南城人都清楚，爱梦斯公社尺度开放，是年轻人纵情消遣的聚集地。
　　行驶途中，车流缓慢穿梭。池郁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心底漫开一层少见的焦躁。
　　车行一路抵达公社门口，泊车熄火。推开车门的刹那，喧嚣震天的电子乐裹挟着混杂的烟酒、甜香扑面而来，各色馥郁浓烈的气息涌入鼻腔，长久习惯清简环境的池郁下意识蹙起眉峰，感官被猛烈冲击，鼻尖泛起细微不适感。
　　她穿过层层涌动的人群，喧闹的舞曲、嬉笑打闹的人声不断掠过耳畔。沿途不少男模、来客频频侧目，可池郁目光始终向前，精准锁定深处那片卡座区域。
　　远远便能看见卡座里的情形。
　　韩稚鱼瘫靠在沙发上，玫红色抹胸短裙衬得肌肤雪白，脸颊泛着酒后浓烈的潮红，原本灵动张扬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整个人浸在迷离松弛的醉意里。桌面上横七竖八摆放着数个空酒杯。
　　徐之樱三人看见缓步走来的池郁，神色瞬间紧绷，下意识互相交换眼神，纷纷收敛说笑的动静。
　　池郁步伐放缓，停在卡座边缘。周遭喧闹仿佛自动被隔绝开，她垂眸看向醉态明显的韩稚鱼。
　　韩稚鱼率先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缓慢抬起眼。
　　光影交错之间，她视线模糊，第一眼先注意到对方高挺鼻梁上那颗痣。
　　酒意冲得思绪混沌，方才那个男人带来的恍惚感再度涌上来。她怔怔望着那颗痣，微微歪头。
　　池郁俯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韩稚鱼面前的茶几边缘，声线压低，压过嘈杂音乐，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玩得很尽兴？”
　　徐之樱连忙打圆场，小声开口：“池总，稚鱼今天心里憋了不少事，我们只是陪着放松一下……”
　　池郁没有理会旁人，视线牢牢锁在韩稚鱼身上。
　　韩稚鱼醉得思绪飘忽，指尖慢悠悠抬起来，越过茶几，朝着池郁鼻梁的方向探过去。
　　她想要触碰那颗痣，动作散漫又直白。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池郁微微侧头，轻轻避开。
　　这个细微的避让动作，让韩稚鱼眼底那点朦胧的期待骤然落空。
　　她收回手，唇角垮下去，带着酒后独有的别扭委屈，低声嘟囔：“刚刚那个人也有一模一样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