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青池》冬杪安

13、拆局 清晨八

　　清晨八点不到，天光透亮，铺满云湾别墅的大理石地面。
　　韩稚鱼准时醒过来，今天要去亮宝珠宝上班，不敢拖沓。她洗漱完毕，对着镜子细细整理妆容，从衣帽间挑出一身香槟色缎面翻领衬衫，面料泛着柔和细腻的珠光，宽松长袖随性慵懒，腰间利落收进卡其色高腰短裙。
　　她又取了一条豹纹细长丝巾，随意绕在颈间垂落下来，中和一身通勤装的单调。长发松松披散，衬得眉眼明艳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气。
　　刚走出卧室，便嗅到满室食物香气。
　　九姨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从厨房走出来，餐桌琳琅满目铺了满满一长排。松软三明治、番茄意面、金黄油条、暄软馒头、水煮鸡蛋，中式西式一应俱全，精致摆盘堪比高端私房餐厅，角落还摆着两小块装饰好看的奶油甜点。
　　“夫人，我多做了几样，您都尝尝。”九姨将小笼包稳稳放在桌面，热气氤氲散开。
　　韩稚鱼还是第一次见到早餐准备得这般丰盛，不由得微微一怔，伸手拉开原木餐椅坐下。
　　“九姨，以后早餐简单做点就够了，不用这么麻烦。”
　　“好嘞，都听夫人的。”九姨温和笑着，退到一旁。
　　韩稚鱼拿起馒头咬了两口，目光扫过空旷的另一侧餐椅，随口问道：“池郁不吃早餐吗？”
　　“池总很早就出门去公司了。”
　　韩稚鱼轻轻点头，安静吃完早饭。
　　“九姨，我也上班去了。”韩稚鱼说完便去换了鞋子。
　　刚踏入公司大堂，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悄无声息钻进耳朵。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缎面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短裙衬得身形高挑，颈间那条豹纹丝巾成为恰到好处的亮点，精致却不张扬。路过的员工纷纷侧头打量她，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又是一身质感绝佳的新穿搭，韩千金就是韩千金。”
　　“仗着母亲是董事长才能坐稳首席设计师，说难听点单纯又天真。还有她那个妈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上头几位股东早就不耐烦了，等会儿董事会会议，有她和韩董难堪的。”
　　流言蜚语清晰传入耳中，韩稚鱼神色未变，指尖轻捻丝巾末端，径直走向会议室。
　　宽大的会议室里气氛紧绷。
　　母亲韩景春坐在主董事长席位，脸色沉静，长桌两侧坐着数位手握股份的股东。
　　坐在一侧的中年男人李涛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咄咄逼人：
　　“依我看，亮宝的董事长，早该换人了。自从景春接手公司之后，业绩一年不如一年，如今的亮宝，在南城珠宝行业毫无竞争力，股价持续下跌，再这样耗下去，所有人都要蒙受损失。”
　　韩稚鱼抬眼看向李涛，眉眼清淡，没有暴怒，指尖轻轻搭在桌面，话语却裹挟着一层冷硬的压迫感。
　　“二伯，您未免太过心急。我父亲离世之前如何交代的，诸位难道都忘了？你们职责是辅佐我母亲管理公司，不是联手夺权。”
　　李涛丝毫没有退让，身子微微前倾：“稚鱼，我承认你的设计天赋出众，可经营企业是另一回事。你只会绘制设计图，不懂商业谈判；你母亲除了设计，同样缺乏运营手段。公司如今亏损两个亿，亮宝急需擅长经商的带头人。我看我儿子李年就十分合适，海外金融专业毕业，能力足够扛起重担。”
　　一番话戳中现状，韩景春坐在原位，一时无言反驳。
　　韩稚鱼耐心耗尽，倏然站起身，香槟色衬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清亮的眼眸冷了下来：“李涛，想要扶持你儿子坐上董事长位置，大可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其余几位股东接连附和，纷纷劝说韩景春年岁已高，应当退位休养。
　　韩稚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想要董事长位置，可以。但是有一条，公司名字必须更改。亮宝是我父亲倾尽心血定下的招牌，只要我和我母亲离开，这个名字我们一并带走。”
　　李涛眼看目标近在眼前，想也不想立刻应声，兴奋地拍起手掌：“改名好办！从今往后公司更名璀璨明珠！”
　　“二伯，这话大家都听见了。”韩稚鱼淡淡落下一句，伸手挽住韩景春的手臂，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不少员工探头观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吧，韩大小姐和韩董，被董事会逼下台了。”
　　“可惜了，亮宝最核心的设计师就这样离开了。”
　　走出写字楼大门，韩景春长长叹了口气，神色带着忧虑：“稚鱼，你太冲动了，这样等于把你父亲打拼一辈子的基业拱手送人。”
　　韩稚鱼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目光笃定从容：
　　“妈，他们不是自诩擅长做生意吗，那就让他们守着空壳子折腾。正好趁现在把这群不忠心的人全部筛出去，我们重新创立属于我们的新亮宝。”
　　韩景春望着女儿一身利落张扬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眼底的愁绪消散大半：“行，任由你去折腾。”她心里清楚，稚鱼真的长大了。
　　目送韩景春坐上车辆离开，韩稚鱼折返大楼。
　　方才在大厅当众嚼舌根、肆意嘲讽韩景春的女员工迎面走来，依旧语气刻薄。
　　韩稚鱼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落在对方脸上。
　　她微微俯身，声音冷淡清晰：“别忘了，你每个月拿到手里的薪水，依旧是我母亲发的。”
　　不等对方反应，她挺直脊背转身踏入电梯，直达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电梯门开启，李涛已经迫不及待搬进办公室，将屋内原本属于韩景春的陈设全部更换，一派志得意满。
　　韩稚鱼倚在门框，颈间豹纹丝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立刻安排发布会，对外宣布，由你接任董事长，公司正式更名璀璨明珠。”
　　李涛果真迅速筹办发布会，当众宣布李年任职新任董事长，韩景春辞职、亮宝正式更名璀璨明珠的消息。
　　一切尘埃落定。
　　韩稚鱼走出发布会现场，一路行至大厅，抬手将胸前亮宝首席设计师工牌随手丢进垃圾桶。
　　前台望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小声吐槽：“这位韩大小姐，还真是把自己当金子使了。”
　　正午时分，恒愈集团员工食堂人声错落，空调风缓缓吹拂。
　　池郁与陈最并肩坐在靠窗的餐桌，餐盘里摆放着简单的简餐。两人低声谈论着一部分待敲定的合作项目，邻桌几名年轻女员工的交谈声，清晰地飘进耳中。
　　一名女生指尖划着手机页面，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韩稚鱼又上同城热议了，她又不是明星爱豆，黑料反倒比不少艺人还丰富。早前就传出和男模的花边传闻，现在又有人爆料，说她当众扇自家公司员工巴掌，性格未免太过恶劣，听说今天直接从亮宝辞职走人了。”
　　坐在她对面的小张满脸诧异，放下手中筷子：“亮宝本来就是韩家实打实传承下来的产业，怎么她和韩景春女士一起辞职了？现在换成那个李年坐上董事长位置，想想都觉得离谱。”
　　名叫小冯的女生轻轻摩挲颈间银色项链，光线落在吊坠精致的纹路之上。
　　“他们公司内部派系斗争看着是真乱。不过客观来讲，韩稚鱼的设计功底无可挑剔，我脖子上这条项链，就是她早年亲手设计的款式，很难买到。”
　　陈最侧过头，目光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池郁，轻抬眉梢，低声开口：“阿郁，你太太这又是闹出什么动静了。”
　　方才几人交谈的一字一句，池郁尽数收入耳底。她执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语调清淡从容：“她有她的想法。”
　　简单一句话，再无多余评述。
　　用餐结束，两人各自分开，池郁搭乘电梯回到顶层总裁办公室。
　　走廊休闲区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道议论声格外刺耳。
　　“说真的，韩稚鱼也太疯癫了，行事这么冲动，就不怕把她母亲韩景春气得住进ICU？”
　　池郁脚步顿住，循声望去。
　　几名员工围坐在休闲沙发上，一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一边肆无忌惮闲谈。说话的女人正低头刷着社交平台，浑然不觉身后来人。
　　池郁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工牌上，清冷平缓地读出上面的名字：“唐茗桃。”
　　唐茗桃浑身一僵，慌忙收起薯片，抬头挤出讨好的笑容：“池总！您有什么指示？”
　　她心底暗自窃喜，万万没想到池郁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难不成是有提拔的机会？
　　池郁神色没有丝毫起伏，没有看向她，只转头吩咐紧随身后的盛溪如：“给她办理离职手续。”
　　话音落下，池郁径直转身，迈步走向办公室，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唐茗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薯片袋拿捏不稳，整片薯片哗啦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她愣在原地，一时没能消化刚刚听到的话语。
　　盛溪如走上前，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丝毫同情：“之前早就提醒过你，工作时间禁止偷吃零食、扎堆随意议论无关人员，凡事收敛一点，你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今天正好撞上池总。下午不用继续在岗了，薪资你稍后前往财务部结算。”
　　说完，盛溪如整理好手中文件，跟随着池郁的方向离开。
　　唐茗桃怔怔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周围一同闲聊的同事纷纷低下头，假装专心处理自己的事务，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安慰，生怕被牵连，惹祸上身。走廊只剩下地上散落的薯片，安静得难堪。
　　　另一边，池郁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盛溪如缓缓道来。
　　“池总，亮宝内部股东夺权一事已经传开，韩稚鱼主动放弃股权相关谈判，带着韩景春退出，李涛顺利接管，公司正式更名璀璨明珠。网上不少断章取义的片段，不断抹黑韩小姐。要不要安排公关适当管控舆论？”
　　池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暂时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