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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退烧之后的寒冬 裴叙白高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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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叙白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手臂挥动的瞬间,带倒了床头柜上的半杯温水。玻璃杯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渍迅速洇开。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视线在陌生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米白色的窗帘,极简风的衣柜,还有空气中淡淡的木质香薰味。这不是他的房间,甚至不是他的家。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昨晚的高烧,急诊室惨白的灯光,李浩跑前跑后的背影,还有……那个让他窒息的念头。
他摸了摸额头,已经凉下来了。烧退了。
那种脑袋里塞满浸水棉花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无处遁形的尴尬。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李浩的声音:“裴少,醒没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门被推开,李浩穿着宽松的睡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他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怎么睡好。
看到裴叙白醒了,李浩紧绷的肩膀才明显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醒了?赶紧趁热吃。”李浩快步走过来,把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顺手拉开一点窗帘让光线透进来,“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半夜还在说胡话,吓死我了。”
裴叙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他看了一眼那碗面,热气氤氲中,能看到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撒了细碎的葱花。
“你做的?”他哑着嗓子问。
“废话,除了我谁还管你这大少爷的胃。”李浩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赶紧吃,吃完我送你回去。对了,昨晚老班长给我发微信了,问你咋样了。我说你生病了,她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
裴叙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生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啊,高烧四十度,差点没把你烧傻。”李浩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后怕,“你要是真傻了,以后谁陪我打球?”
裴叙白看着他。李浩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那是被爱意和安全感滋养出来的红润。
李浩生病了,大概会有父母跨国连线嘘寒问暖,会有私人医生上门,会有吃不完的补品。
而他呢?
昨晚他烧成那样,李浩把他扛进医院,挂号、缴费、输液。他的父母在哪里?在家里照顾裴淮,他们不在乎,他们觉得不重要。
可裴叙白在乎。他看着李浩那张毫无阴霾的脸,突然觉得这碗面有些难以下咽。
在这个家里,他生病了,没有父母的嘘寒问暖,只有李浩这个好兄弟在守着他。这种对比,让他觉得眼前这碗面难以下咽。
“怎么了?不好吃?”李浩察觉到他没动静,凑近了些,“不合胃口?那我给你重做。”
“不用。”裴叙白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条。面条很软,汤底很鲜,但他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刺痛。
吃完面,李浩叫了辆车送他回家。
一路上,李浩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游戏里的战绩,裴叙白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一言不发。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
裴叙白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李浩一眼:“谢了。”
“行了行了,别肉麻。”李浩挥挥手,“赶紧上去吧,要是你爸妈问起来,就说我非要拉着你喝酒的,别让他们骂你。”
裴叙白扯了扯嘴角,推门下车。
他站在自家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在犹豫。
如果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什么?是母亲关切的眼神?是父亲严厉的询问?
不,大概率是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侧影,或者是裴淮——他那个优秀的弟弟,正在客厅里大声背诵英语单词。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小。
裴母正坐在客厅欣赏新买的壁画,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他只是出门玩了一圈,而不是失踪了一整夜。
“嗯。”裴叙白换好鞋,走进客厅。
裴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头也没抬:“去哪了?一晚上不回家,电话也不接。”
“生病了。”裴叙白说,“发烧,在李浩家睡了一晚。”
裴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生病了就去医务室,或者去医院,跑别人家像什么话?李浩家是有钱,但你也得注意点分寸。”
裴叙白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问烧得重不重,没有问有没有吃药,第一反应是责怪他“跑别人家”、“不注意分寸”。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行了,别杵在那了。”裴母站起身,“去洗把脸,一身汗味。江怀马上要模考,别吵着他。”
江怀?
裴叙白转过头,看到裴淮正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牛奶,脸色红润,精神饱满。
“哥,你回来了?”裴淮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听说你生病了?严不严重啊?我……我本来想去找你看看的,但是我知道你在哪,妈妈让我别打扰你。”
那语气里的关切,听起来不像是装的。
裴叙白愣了一下。他看着弟弟那张略显局促的脸,突然意识到,裴淮其实并不讨厌他。甚至,裴淮很想和他亲近。
可是,父母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兄弟俩隔开了。
“没事。”裴叙白避开他的目光,“小病。”
“那就好。”裴淮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妈妈,我牛奶喝完了,还有吗?”
“有有有,妈给你热一下。”裴母立刻满脸慈爱地走进厨房。
裴叙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幕。
裴父在关心裴淮的模考成绩,裴母在关心裴淮的牛奶够不够热。
而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差点烧坏脑子的高烧,在朋友家借宿了一晚,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家,却像个透明的幽灵。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昨晚在李浩家,他还在矫情地想,如果自己死在那个客房里,会不会有人发现。
现在他知道了。
就算他死在自家客厅里,大概也只会换来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弄脏了地板”。
“裴叙白!”裴父的声音突然拔高,“发什么呆?回房间看书去!马上期中考了,你看看你那个成绩,还有心思发呆?”
裴叙白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严肃的脸。
那张脸和他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里却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一丝温度。
“爸。”裴叙白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昨天……烧到四十度。”
裴父皱了皱眉,似乎对他的强调感到不耐烦:“知道了,不是说了去医院吗?以后别乱跑。”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平板。
裴叙白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钝痛感比昨晚的高烧还要剧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很乱,书桌上堆满了试卷,地上散落着几张谱子,还有一台相机放在一个透明的柜子里。这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领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这就是他。
一个连生病都不配被关心的多余的人。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不是委屈,是绝望。
一种清醒的、透彻的、连挣扎都觉得多余的绝望。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李浩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吧?好好休息,作业我帮你抄好了,明天给你带过去。对了,晚上老班长请客吃饭,你要是好点了就一起来啊!”
后面还跟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
裴叙白看着屏幕,看着那个灿烂的笑脸,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在关心他的身体,在帮他写作业,在邀请他吃饭。
而那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家,只关心他的成绩,关心他的弟弟,关心除他的一切。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被子很软,但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