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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酒局风波 江玉河欲借 ...

  •   “晚上老班请客吃饭,你要是好点了就一起来啊!”

      这行字在屏幕上亮着,像是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裴叙白盯着那个灿烂的笑脸表情看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的状态糟透了,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游魂,去那种热闹的场合只会显得格格不入。可心底某个干涸的角落,却又在疯狂地叫嚣着——他需要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哪怕只是一顿吵闹的晚饭,哪怕只是假装自己还活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撑着酸软的身体站了起来。

      浴室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气息。裴叙白打开花洒,没有等水温升上来,就径直走进了水幕中。

      冰冷的水流瞬间兜头浇下,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扎进皮肤。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战来,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调高水温。他只是僵硬地站在水流下,任由刺骨的寒意一寸寸剥夺他仅存的体温。

      他需要这种痛感。只有这种近乎自虐的寒冷,才能压住胸口那股快要将他撕裂的窒息感。

      水流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冲刷着干裂的嘴唇。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客厅里的那一幕:父亲头也不抬的冷漠,母亲那句“别吵着他”的警告,还有裴淮那杯永远热着的牛奶。

      在这个家里,他连呼吸都是错的。他是一场高烧,是一夜未归,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抹去的污点。

      “裴叙白,你算什么?”

      他对着空荡荡的浴室喃喃自语,声音被哗哗的水声吞没。镜子里的人影被水汽模糊了,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团灰败的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直到皮肤被冻得发紫,直到四肢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才关掉水龙头。

      没有擦干头发,他胡乱套上一件黑色的卫衣。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

      推开房门时,客厅里依旧安静得可怕。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父母房间的灯也暗着。仿佛他刚才经历的那场“审判”只是一场幻觉。

      他轻手轻脚地换好鞋,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深秋的夜风比浴室里的冷水还要凛冽。裴叙白刚走出楼道,就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他拉紧卫衣的拉链,把双手深深插进兜里,低着头,像个逃兵一样快步走向小区门口。

      这个时候家里的司机已经睡下了,他只能打车。打车软件上的等待时间显示还有五分钟。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昏黄的光晕在冷风中微微摇晃。

      “裴少!”

      一辆红色保时捷的在他面前稳稳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李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上车!”

      裴叙白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暖风瞬间包裹了他。李浩的车里永远放着轻快的音乐,中控台旁边还放着一罐他最爱喝的气泡水。

      “你这脸色,怎么跟刚从停尸房出来似的?”李浩瞥了他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穿这么少?”

      “没事。”裴叙白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得厉害,“洗了个澡,清醒点。”

      李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车里的暖风又调高了两度。

      车子平稳地驶向餐厅。一路上,李浩刻意挑着轻松的话题,讲着班里同学的八卦,讲着游戏里新出的皮肤,讲着老班长今天穿了一件多么滑稽的外套。

      裴叙白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嗯”。他没有笑,但紧绷的肩膀却在李浩聒噪的声音里,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餐厅是一家喧闹的烤肉店,炭火的气息混合着孜然和油脂的香味扑面而来。老班长和几个同学已经到了,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招手。

      “裴叙白!你可算来了,听说你大病初愈,今天必须多吃点补补!”

      “来来来,坐这儿,靠暖气!”

      裴叙白被众人簇拥着坐下。炭火在烤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鲜红的肉片放上去,瞬间卷曲、变色,冒出诱人的香气。

      “吃啊!愣着干嘛?”李浩夹起一块烤好的五花肉,直接塞进他碗里,“老班长请客,不吃白不吃。”

      裴叙白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喉咙突然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夹起肉放进嘴里。温热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咸香。那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胃里痉挛的褶皱。

      “好吃吗?”李浩凑过来问。

      裴叙白抬起头,看着周围一张张鲜活的脸。老班长正举着酒杯和旁边的男生碰杯,笑声震耳欲聋;对面的女生正手忙脚乱地翻着烤糊的香肠,急得直跺脚。

      这里没有冷漠的质问,没有刻意的忽视,没有“别吵着他”的警告。

      这里只有炭火,烤肉,和一群真心实意盼着他好起来的人。

      “好吃。”他低声说,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吃就多吃点!”老班长大笑着,又往他盘子里夹了一大把羊肉串,“你这小子,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一生病才知道,原来也会倒下啊。”

      裴叙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

      炭火烤得他脸颊发烫,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大口喝着冰镇的气泡水,任由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刺激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作为“裴家的长子”,不是作为“年级第一”,也不是作为“裴淮的哥哥”。

      他只是裴叙白。一个会生病,会虚弱,会被朋友拉出来吃烤肉的,普通的十七岁少年。

      “裴少,发什么呆呢?肉都烤糊了!”李浩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裴叙白回过神来,看着烤盘上冒着黑烟的肉片,突然笑出了声。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虽然很轻,虽然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但那是从心底深处,破土而出的一丝生机。

      “李浩。”他突然开口,声音被烤肉店的喧闹淹没了一半。

      “干嘛?”李浩正忙着跟一块牛舌搏斗,头也没抬。

      “谢谢。”

      李浩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玉河那双在炭火映照下,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眼睛。

      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我们是兄弟”。

      他只是拿起夹子,把那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放进江玉河碗里,然后用力揉了揉江玉河的头发,把原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像个鸡窝。

      “吃你的肉吧,大少爷。”

      裴叙白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冒着热气的牛舌。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寒风依旧凛冽。

      但他知道,这个冬天,他不会再被冻死了。

      因为他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那盆足以抵御严寒的炭火。

      炭火将烤盘上的油脂逼得滋滋作响,肉香混合着孜然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几轮烤肉下肚,气氛被烘托得愈发热烈,旁边几个男生不知从哪摸出几瓶啤酒,嚷嚷着要满上。

      “来来来!难得老班长请客,今天必须走一个!”

      裴叙白看着那些泛着冷光的玻璃瓶,眼神暗了暗。他太需要一点酒精了,哪怕只是微醺,也能让那个冰冷的家在他脑子里模糊一点。

      “哎呀哎呀,算了算了!”李浩眼疾手快地把酒瓶按住,急得直摆手,“他刚退烧,身体虚着呢,你们这不是要他的命吗?以茶代酒,以茶代酒啊!”

      “喝一点没事的。”裴叙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李浩愣住了,看着裴叙白那张依旧苍白却透着倔强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劝。

      裴叙白没看他,径直拿过一个空玻璃杯,推到一个男生面前。男生愣了一下,赶紧拿起酒瓶,清澈的酒液倒进杯子里,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裴叙白盯着那杯酒,手指紧紧捏着杯壁。他只想洗去那些烦恼,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端起酒杯,刚准备凑到唇边——

      一个清冷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窜了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温既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眉头微蹙,抿了抿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要喝酒了。”

      裴叙白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温既然按在他手腕上的手,落在那张清俊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和深深的冷漠。

      “你算老几?”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了过去。

      温既然的手指微微一僵,却没有松开。

      “哎呀哎呀!”李浩见状,赶紧打圆场,凑过去拍了拍温既然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这不大学霸嘛!行了行了,都同班同学,给个面子,算了算了……”

      说到一半,裴叙白突然卡壳了,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向李浩:“同班同学?什么同班同学啊?”

      何志才也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李浩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对对对!当时你生病了,烧得迷迷糊糊的,应该不知道!”他转头看向温既然,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不知道吗?老师说尖子班现在教育局不让弄了,所以就分到我们这些普通班了!咱们现在可是同班同学了,学霸!”

      裴叙白这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温既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子里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信息。原来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只存在于尖子班传说里的学霸,现在和他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

      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连尖子班的学霸都沦落到普通班了,这个世界,果然没什么是不变的。

      他手腕一翻,轻轻挣脱了温既然的手,将那杯酒推到一边,端起旁边的茶杯,淡淡地说:“那就以茶代酒吧。”

      温既然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李浩松了口气,赶紧给裴叙白倒了杯热茶:“对对对,喝茶喝茶!这茶养胃,比酒强多了!”

      裴叙白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没有再看温既然,也没有再提喝酒的事。只是那双眼睛里,刚刚燃起的一丝执拗,又慢慢沉了下去,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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