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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中昏迷 沈从韵如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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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韵如做贼一般,趁着四下无人留意,侧身溜进了沈从溪的厢房。门扉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她转身将门闩插好,沈从溪正坐着茶桌旁等着她。沈从韵坐到她旁边的凳子上,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我去打听过了。",沈从韵凑近些,语速又快又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永安伯府那位二公子,房里不止两个通房,西街巷子里还养着个外室,都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了。况且他生得委实难看,满脸横肉,我听人说,他喝了酒便动手打人,先前还打死了府上一个婢女——拿棍子生生打死的,伯府赔了人家几两银子便了事了。"
沈从溪正坐在窗下,手里捻着一枚青瓷茶盏,闻言指尖一顿。窗外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可那光晕之下,她的面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沈从韵言毕,正了正神色,上前一步按住她搁在膝上的手:"这消息保真,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关系才打听来的,你可千万别答应这门婚事!"
沈从溪扯了扯嘴角,笑意薄得像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带着清泠泠的冷意:"父亲自诩清官名流,素日里满口仁义廉耻,如今为了攀权附贵,竟将女儿嫁给那般纨绔——"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只是这婚事,恐怕由不得我。"
永安伯爷因拥立当今天子有功,深得陛下信重,在朝中颇有分量。沈家不过五品门第,这门亲事于沈家而言,算得上是高攀了。好在那永安伯府尚在孝期,结亲之事只在口头上商定了,尚未正式交换婚帖文书。这便是转圜的余地。
可这余地何其狭窄。沈从溪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心口沉沉坠着。
沈从溪那日听到此事如晴天霹雳一般,原本的年底科考变成了年底定亲。如今得先想法子退了这门亲,才能再考虑旁的事。
她如往常一般去了墨玉阁。墨玉阁开在长乐街尾,门面不大,招牌也是旧旧的,瞧着只做笔墨纸砚的寻常生意。但京城里的读书人多半知道,此地暗地里为求学之人和贫寒举子牵线搭桥,从中抽取些银钱,也腾出后院几间厢房供人授课讲学。
两月前教沈从溪的那位举子中了举,便换了一位姓宋的举人接手。宋举人三十岁左右,生得清秀,面如冠玉,言辞间总带着一股疏淡的书卷气。
沈从溪推开后院厢房的门时,宋举人已在了。他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清湛如秋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你已有半月没来了。",他放下书卷,语气淡淡的,"是不想参加女官科考了?"
沈从溪在他对面坐下,伸手解了帷帽搁在桌角,沉默片刻才开口:"家里为了攀附权贵,逼我嫁人,打算年底定亲。这些日子……在忙旁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攥着的指尖微微泛白。宋举人看了她一眼,因她戴着帷帽的缘故,看不清她的神色。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帕子是素白的棉布,边角绣着一支清瘦的兰草,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知是什么香料熏过,闻着便叫人心里安宁几分。
他开口时声音仍是平静的:"既然没了机会,那便寻旁的路走。总不会真到了绝处。",他顿了顿,将帕子又往前递了递,"我会去同掌柜说,取消我们之间的教学合约,剩余的费用退还给你。女子总要留些银钱傍身才是。"
沈从溪接过那方帕子,轻轻攥在掌心。帕子的清香沁入鼻息,她低着头,指腹缓缓摩挲过边角那支绣兰草,许久才抬起眼来。出人意料的,她的目光竟比方才沉静了许多。
"还有机会。",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夫子继续讲授吧。"
宋长清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劝,只将书卷重新翻开,从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讲起。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案上,一长一短,安静地交叠。
可第二次去墨玉阁时,宋长清已经不在了。掌柜的只说他有急事回了老家,旁的便不肯再多说半句。沈从溪站在后院那间空荡荡的厢房里,书案还在,窗边的位置还摆着他惯常坐的那把椅子,可人已经走了。
她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望着窗外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正值花期,几朵红艳艳的花从枝头垂下来,被风一吹便颤巍巍地晃。她忽然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团棉絮,喘不上气。
命运为何如此待她。
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祖母唾弃,嫡弟欺辱,她以为做了女官便能掌握自己的命途,可如今科考的路断了,家里还要将她嫁给那个不学无术、打杀婢女的纨绔。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光渐渐暗下来,石榴花的红色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暗影,才起身离开。
走出墨玉阁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她没带伞,帷帽上系着的轻纱长及腰下,她将帷帽戴好,便径直走进了雨中。
雨势极猛,轻纱很快被淋得透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沿着长街往前走,雨水顺着帷帽边缘淌下来,模糊了视线。路旁檐下躲雨的人瞧见她这副模样,纷纷侧目,有几个妇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这年轻女子为何失魂落魄地冒雨独行。
她听不见那些议论。雨声太大了,灌满了耳朵,天地间只剩一片哗哗的水响。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往前走,街上行人渐渐稀了,两旁店铺也一家家关了门板,只有檐下的雨串成线般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碎玉之声。
不知走了多久,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马车不大,却极考究,黑漆的车厢在雨幕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片水花。沈从溪的视线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她看见那团黑色的影子越来越近,想避开,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她想喊救命,嘴唇翕动了片刻,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黑,她踉跄着往前栽倒,正倒在马车前。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马匹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堪堪停住。那车夫面容年轻俊朗,身穿蓑衣,目瞪口呆地低头看着倒在车轮前的女子,随即朝车厢内急声道:"主子,有人晕在咱们车前了!"
车帘被掀开一角,内里坐着个玄衣男子。墨发束玉冠,面容比那车夫更是俊朗,眉目如刀裁,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沉静而锐利。这人正是左金吾卫中郎将裴玉珩。他眉头微皱,俯身下了马车,走到那女子身旁。流金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为他撑起油纸伞。
裴玉珩蹲下身,雨水沿着伞骨淌下来,在两人之间落成一道水帘。他伸手解开那女子脸上的帷帽,轻纱被雨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她面容上。拨开一看,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的脸,白净清秀,只是嘴唇褪尽了血色,一片惨白。
流金凑过来瞧了一眼,低声道:"主子,此人这么巧正好晕在您马车前,该不会有诈吧?"
裴玉珩没有答话。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忽然想起来——那日在长乐街上,被黑衣人追杀、递刀给他的那个姑娘。他记得她抱着包袱蹲在地上拾碎布的样子,也记得她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怎么又是她。他心想,这人怎么总这般倒霉。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的温热拂过指腹。"还活着。",他收了手,蹙着眉吩咐,"救人要紧,抱她上马车送去医馆。"
流金闻言将那女子抱了起来,雨越发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色。那女子浑身湿透,衣衫紧贴在身上,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浑浊。裴玉珩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转身先上了马车,从里头取出一件青色的厚披风,嫌弃似的展开,三下两下将那女子裹了个严实。
"你进去坐着。",他对流金说,一面伸手解了流金身上的蓑衣斗笠往自己身上披。
流金愣了:"这不合适吧主子?"
"废什么话。",裴玉珩皱眉瞥了他一眼,"难不成要我抱着她?"
流金不敢再多言,俯身抱起那女子——说是抱,其实两只手臂伸得笔直,将那女子举着似的,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他小心翼翼地钻进车厢,头一回坐在那金丝软垫上,脚下踩着的是波斯进贡的织花毯子,车厢里燃着淡淡的青竹香,暖融融的,与外头的风雨判若两个天地。他直挺挺地坐着,怀里举着那女子,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门神。
车帘垂落,裴玉珩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被雨声裹着,有些模糊:"驾。"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片水花,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流金低头瞅了一眼怀里的女子,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洇在他干净的衣袖上。他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
这女子当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