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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马车在 ...

  •   马车在雨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片浑浊的水花,很快便在一家医馆门前停住。沈从溪被雨水浸透的身子蜷在流金怀中,面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轻得像要化在雨声里。

      裴玉珩先一步跃下马车,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珠。他皱着眉从流金手中接过少女,入手轻飘飘的,像抱着一捆浸了水的枯柴。流金松了手,退到一旁甩了甩发麻的胳膊,腕骨咔嗒响了两声。

      医馆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黑底金字,写着"永安堂"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亮。裴玉珩抱着人便闯了进去,正堂里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大夫,正就着一盏油灯翻看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裴玉珩怀中那个面色惨白的少女身上,当即搁下书卷起身。

      "大夫,快些救人。"裴玉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急。

      老大夫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沈从溪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一触便皱眉:"烧得厉害。快随我去偏殿。"

      偏殿在正堂左侧,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榻靠墙摆着,榻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裴玉珩将人轻轻放上去,沈从溪的头偏到一侧,湿透的发丝黏在颊边,鬓角还沾着些许污泥。

      老大夫又探了探她的额头,一面吩咐立在门边的年轻男徒弟:"去取身干净衣裳来,再打盆水,拿块布。"

      徒弟应声去了。老大夫转头看向裴玉珩,语气带着医者惯常的笃定:"她发了高烧,身上衣裳湿透了,不换下来会加重病情。你先给你娘子把湿衣裳换了吧。"

      裴玉珩抿了抿唇,眉头淡淡皱着,目光在榻上昏迷的少女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了。他开口时声音压得低:"店里没有女伙计么?找个妇人来换,我给你加银子。"

      老大夫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不赞同——自己的娘子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这年轻男子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连换件衣裳都嫌麻烦。虽说生得一副好皮囊,可到底不疼人。

      裴玉珩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含义,也淡淡回望过去,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者不经意的威压。老大夫与他对视了片刻,转过头去,摇了摇头,也不再多问,转身去后头喊自己的老妻。

      片刻工夫,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掀帘子进来,生得膀大腰圆,边走边絮絮叨叨地骂:"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刻都不能消停——"

      她一进门瞧见榻上躺着个湿透的年轻姑娘,又瞧见两个年轻男子立在屋中,嘴里的念叨便顿了一顿,朝裴玉珩和流金挥了挥手:"出去出去,站这儿做什么。"

      两人退到门外,门帘落下。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间或夹杂着那妇人嘟囔的碎语。

      裴玉珩负手站在廊下,雨水从檐角滴落,在青石阶上砸出细密的水坑。他偏头望着天井里一丛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帘重新掀开,那妇人打着哈欠走出来,朝裴玉珩摆了摆手:"衣裳换好了。病人还烧着,别打扰她休息。"说罢便径自往后院去了,边走边揉着困倦的眼。

      裴玉珩和流金重新进了屋。沈从溪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蓝底白花的料子,洗得有些发旧,却比她原先那身湿透的衣裳妥帖许多。

      她躺在榻上,面色仍是苍白,但比方才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医馆里弥漫着药炉上煨着的苦涩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与外头的雨气混在一处。

      老大夫坐在榻边,三根手指搭在沈从溪腕上,闭目凝神了片刻,睁开眼道:"脾胃虚弱,心中郁结,再加上受寒发烧,这才昏厥过去。"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她手背、腕间、额角各施了几针。片刻工夫,沈从溪的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皮微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似有要醒来的迹象。

      就在这时,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古怪的声音。咕噜——咕噜——极轻,却在安静中格外清晰。老大夫侧耳听了听,转头对裴玉珩说:"是您夫人肚子饿的叫唤。去买些吃食来,等她醒了吃,最好是能补身子的。"

      裴玉珩嘴角微微一动,到底没解释那"夫人"二字。他转头吩咐流金:"去买些吃的。",流金问老大夫该买什么,老大夫捻了捻胡子:"不要太过油腻,参鸡汤最好,趁热。"

      流金应声去了。老大夫也起身去外头看药炉上的药,临走时又回头看了裴玉珩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块羊脂玉佩上停了停,又在衣摆处暗金纹样上落了落——这年轻男子衣着看似低调,料子却非俗物,腰间佩剑,玉牌成色极好,便是身边那随从也气质不凡。

      再看了看榻上那姑娘,粗布衣裳,头上只一支素净银钗,身上穿的也是寻常料子。老大夫摇了摇头,心道这男人待自己娘子未免太薄了些。

      药熬好了,黑褐色的汤汁在粗瓷碗里冒着腾腾白气,苦味直冲鼻腔。老大夫端进来递给裴玉珩:"药熬好了,趁热喂给她,放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裴玉珩接过药碗。碗沿温热,隔着粗瓷壁熨着他掌心。他低头看了看碗中浓黑的药汁,再抬眼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女。流金还没回来,这屋子里除了昏迷的她便只剩他一个人。

      他抿了抿唇,在榻边坐下,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口。少女身量娇小,靠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后脑勺抵着他锁骨,湿漉漉的发尾扫过他握着药碗的手背,带着淡淡香气。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他暗暗吸了一口气,舀了一勺药汁,低头吹了吹,白气拂过他的唇,药味苦涩。他侧过脸找她的嘴——少女的唇瓣苍白而柔软,微微翕合着。勺子递过去时,他的手偏了一偏,凉薄的唇瓣擦过了她的额角,他猛地一怔,撤了回来。

      他绷着下颌,重新舀了一勺,这一次小心翼翼地寻准了她的唇,将药汁慢慢喂进去。可她昏迷中吞咽不及,大半药汁顺着她的下巴滑进了衣襟,在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皱着眉,舀一勺,吹一吹,喂进去,再擦一下。

      如此喂了小半碗,怀中的人忽然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放下药碗,扶着她轻轻拍了两下背。

      沈从溪的睫毛颤动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墨黑的眉眼,紧抿的唇角——是他,长乐街上救过她的那个人。

      沈从溪愣了一瞬,发现自己正靠在他怀中,湿发贴着他的衣襟,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与雨水混合的气味。她下意识想坐起来,身子却软得像一团棉絮,只微微挣了挣。

      裴玉珩察觉到她醒了,眉头一松,将手中的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扶她坐稳了便站起来,负手转过身去,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上,语气生硬地开口:"你醒了。"

      沈从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陌生的衣裳——蓝底白花的粗布衣,料子粗粝,却干燥温暖。她记得自己晕倒在一辆马车前,便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

      "你晕倒在我的马车前。"

      裴玉珩没有回头,声音仍是淡淡的,"我的侍卫把你送到医馆了,他现在去买吃的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身上的衣裳是大夫的娘子换的。"

      沈从溪看着他的背影,虽然这人始终偏着头不看她,姿态冷漠疏离,可方才靠在他怀中时那药碗的温度、他僵硬的动作、以及药汁洒了她一衣襟的笨拙,她多少还记得一些。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多谢公子。"

      裴玉珩余光瞥了一眼她苍白的侧脸,下颌尖尖的,似乎被风一吹便能吹走。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门帘一掀,流金提着个红木食盒兴冲冲地进来,一瞧见沈从溪醒了,咧嘴笑道:"姑娘醒了!我正好买了吃的回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掀开的一瞬,鲜香的热气蒸腾而起,满屋子都是勾人食欲的味道。他买了参鸡汤,还有醉仙楼的鳜鱼羹和羊肉胡饼,一样样端出来摆好。

      流金先舀了一碗参鸡汤递给沈从溪,沈从溪下了榻,双手捧过那只粗瓷碗,暖意从掌心一直渗到心口。汤色清亮,鸡肉鲜嫩,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胃里那股空落落的凉意一点点驱散了。

      流金又给裴玉珩舀了一碗鱼羹,递了一张胡饼过去:"主子也尝尝,醉仙楼的鳜鱼羹和羊肉胡饼是出了名的。"

      裴玉珩也饿了,接过来坐在凳子上吃了一口鱼羹,眉眼间那股冷峻微微舒展开来,又咬了一口胡饼,外层酥脆,内里绵软,肉香浓郁,他点了点头,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确实比府上的好。"

      流金也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转头瞥见沈从溪的目光往这边看过来,以为她也想尝鱼羹,便热情地问:"姑娘,要不要也来一碗?"

      沈从溪摇了摇头,浅浅笑了笑:"不了,这参鸡汤已经很好了。"

      老大夫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半碗没喂完的药,瞧见沈从溪醒了,便走过来又替她把了一回脉,满意地点了点头:"醒了就好。你不仅发烧,脾胃也虚弱,再加上心中郁结,我给你开几副药回去好好调理,切记莫要再淋雨受凉。"

      沈从溪谢过了,问诊金多少。

      老大夫说:"你夫君已经付过药钱了。"

      沈从溪一怔,下意识看向裴玉珩。裴玉珩正低头喝鱼羹,闻言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放下碗,偏开视线,语气平淡得有些刻意:"他自己那样以为的,我懒得解释。"

      他说完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鱼羹,可那勺子里其实已经空了,他浑然不觉地舀了两下才放下。

      沈从溪点头表示理解,转向他道:"今日多谢二位相救,日后定当报答。不知药钱和参鸡汤一共多少银子?"

      流金正咬着一口胡饼,含糊道:"一共三两六钱。"说完又觉得不妥,连忙朝她摆手,"不不不,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公子心善,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沈从溪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荷包,里头统共只有二两银子。她沉默了一息,抬手从发间摘下那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她用帕子将银子和簪子裹在一起,递给流金:"这些应当够了。救命之恩我暂时无以为报,日后再报。"

      流金看了看裴玉珩,裴玉珩这才转过头来,目光在帕子裹着的银簪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从溪脸上。她微微仰着头看他,眼中有认真,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赧然。

      他莫名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声音便低了几分:"收着吧。"

      流金看了看裴玉珩,裴玉珩微微颔首,流金才接过来收好。两人用完膳,裴玉珩起身理了理衣袍,也不再多言,带着流金便出了医馆的门。雨已经小了些,天色仍是阴沉沉的,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帘垂落,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从溪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辆黑漆马车渐行渐远。檐角的水滴断断续续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水花,她裹了裹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转身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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