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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紧接着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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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传来一阵笑声,有人拍着大腿说:"韩兄,你今日怕是要输了。弄了半天,钓上来一只鞋。"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鱼篓还是空的呢,你倒好,先给人家姑娘钓了只鞋上来。这要是传出去,韩二公子在青莲塘钓了一下午的绣鞋——"
"闭嘴。"第三个声音打断了他,语气淡淡的,但尾音压着一点笑意。
拨开芦苇丛,沈从溪瞧见一个石青色暗纹直裰的少年,他手里提着那根钓竿,竿头的鱼线末端坠着那只绣鞋,湿淋淋地往下一滴一滴地淌水。沈从溪的目光从那只鞋往上移,落在那人脸上。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清隽,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生得尤其好——黑白分明,瞳仁是深沉的墨色,此刻正从鱼竿上解下那只鞋,嘴角压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收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是她。
姜荷华先一步开口:“这位公子,可否将鞋子还给我们?”
旁边又有人冒出头来打趣,穿月白袍子的一个少年趴在芦苇丛边笑得肩膀直抖:"韩兄,你手里那鞋好歹是姑娘家的东西,你举着做什么?还给人家呀。"
被称作"韩兄"的少年低头看了看那鞋——藕荷色的缎面,绣着几瓣缠枝莲,针脚细密,鞋口缀着小小的珍珠扣。湿透了,水顺着鞋尖往下淌,在他脚边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眼神直直望着沈从溪:“这是你的鞋吗?”
沈从溪抿抿唇,觉得此人有几分无礼,没有开口。
他掂了掂那只鞋,忽然作势往芦苇深处一甩:"原来不是你的——"
"别扔!"沈从溪脱口喊了出来。
韩谋的手顿在半空。他偏过头,视线越过芦苇落在她身上。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鹅黄的轻纱襦裙被照得透亮。她光着一只脚站在草地上,另一只脚穿的同色的藕荷绣鞋,裙摆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杏眼带着一丝愠怒望着他。
"那是我的鞋。",她又说了一遍,往前走了两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草地上,脚趾微微蜷了蜷,大概是被草尖扎着了。
旁边月白袍子的少年还在起哄:"哟,韩兄,你这是钓到美人鱼了?"
韩谋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凶,月白袍子少年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不说话了。
韩谋提着那只湿鞋走到沈从溪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日头照在中间那块草地上,绿得晃眼。那双浅棕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没有少女被人撞见光脚时的羞赧慌乱,反而坦坦荡荡的,像是在说:"你既捡了我的鞋,便还来就是"。
"抱歉,方才是逗你的。",他笑容俊朗,将鞋递了过来,嗓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沈从溪伸手来接。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接过鞋,道了句谢,没有多看他,蹲下穿鞋。
"鞋子湿透了可不好走路,我们这有火堆,方才烤鱼用的,我带着他们二人去别处,你坐下烤干了再走吧。"
沈从溪脚步顿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湿透的鞋,水正顺着鞋帮往下淌,在草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姜荷华在她耳边小声说:"要不烤干了再走。"
沈从溪轻轻摇了摇头,冰凉的缎面贴着脚,"多谢你好意。我们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说完她拉着姜荷华便走,鹅黄轻纱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没有回头。
姜荷华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那边——青色袍子的少年还站在原地,手里空握着那根钓竿,目光追着沈从溪的背影,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凝住了,变成一种形容不出的怔忪。
姜荷华扭回头,压着嗓子在沈从溪耳边说:"你瞧见没有,那个公子还在看你。"
"没瞧见。"沈从溪的声音平平的。
"真的,他眼睛都没挪开过。"
沈从溪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姜荷华识趣地闭了嘴,两人沿着塘边小路走出了老远。
芦苇丛边,韩谋还站在原地。月白袍子的友人从后面走过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回神了。人都没影了。"
韩谋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方才那只湿鞋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凉凉的缎面,还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我问你话呢。"友人歪着头凑过来,"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韩谋没搭理他,转身走回芦苇丛后面,重新提起那根钓竿。鱼线甩进水里的声音很轻,浮漂在水面上晃了两晃便静了下来。他看着那一点浮漂,过了半晌,忽然开口:"嗯。"
友人愣了一下,然后"嗐"了一声,蹲下来凑到他跟前:"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
"我知道。"韩谋打断他,语气淡淡的。
友人好奇:"那是哪家小姐?"
韩谋没有回答。浮漂沉了一下,他没提竿,任鱼饵被吃了去。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莲叶底下便散了。他盯着那些散开的涟漪,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双黛眉。
眉峰微微扬起,像剑,又像远山。
他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挂了饵,把鱼线甩了出去。
永安伯夫人的车驾停在沈府门前时,徐氏正在窗下翻账册。日头斜斜照进窗棂,她听见门外小丫鬟急急的脚步声,紧接着通传声便到了跟前。
"夫人,永安伯府来人了。"
徐氏手里账册一合,眉心微蹙。窗外那株老槐树正落着细碎的白花,被风一吹,飘飘悠悠洒了半院子,她盯着看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永安伯府——三品勋贵,自家夫君不过是个五品闲官,前日张府设宴,她连个正经座次都没捞着,缩在角落吃完了一整席,满桌人连正眼都没瞧她几回。永安伯府的人怎会登门?
她不敢怠慢,扬声吩咐丫鬟去取柜子里那盒明前龙井,又亲自开了妆奁,挑了那对水头最足的翡翠镯子戴上。镯子冰凉的触感贴着腕子,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方整了整衣襟往前厅去。
永安伯夫人已在前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此刻正端着茶碗打量厅中陈设。徐氏进门时堆了满脸笑,永安伯夫人也起身相迎,倒是客客气气的,先夸沈家庭院布置得雅致——徐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厅前种了几丛修竹,风过时竹叶沙沙响,倒确实有些意趣——又赞徐氏腕上镯子水头好、成色难得,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场面话,永安伯夫人忽然笑道:"府上有三位姑娘相伴,夫人当真是好福气。"
话说到这份上,徐氏便顺着接道:"长女从溪已经及笄,只是尚未寻着合适的郎君。"
永安伯夫人当即笑道:"那孩子我见过,聪明有才气,生得又好,是个好姑娘。"
徐氏忙道:"不敢不敢,比不得伯府的小姐们金贵。”,永安伯夫人便顺势说了来意——府中二公子尚未婚配,她瞧着沈从溪样样合意,心里喜欢得很,想替儿子求娶。
徐氏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茶汤漾起细小的涟漪,映着她微微变了的脸色。她放下茶碗,面上仍笑着:"伯夫人莫要折煞人了。我们沈家门楣虽低,可断不能为妾。从溪虽是养女,到底养在膝下多年,若做了妾——"
"怎会是妾呢,"永安伯夫人笑着摆手,"自然是娶妻。"
徐氏心头惊疑不定。三品伯府的嫡子,要娶五品官员家的养女为正妻,这事怎么听都透着蹊跷。她未说应也未说不应,只道等老爷回来再拿主意。
当晚沈孝先回来,徐氏将此事细细说了。沈孝先正在解官袍的系带,闻言动作一顿,外头廊下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怎会不知永安伯府那位二公子是什么货色——青楼常客,外头还养着个外室,京城官宦圈子里早就传遍了。
"若将女儿许给他,"沈孝先将官袍往架上一搭,眉头拧得死紧,"同僚知道了,只怕要笑我攀附权贵,脸面往哪儿搁。"
徐氏坐在灯下,手里绞着帕子,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眼角的细纹忽深忽浅。她叹了口气:"你倒是一身清高。宦海沉浮半辈子,到如今还是个没实权的五品,将来从安和从嘉的婚事怎么办?攀上永安伯府这门亲,对你仕途也是实打实的助力。再说,嫁谁不是嫁?从溪在伯府的日子,难道还能比在咱家差?"
沈孝先没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槐树簌簌响,细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他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再想想",便不再开口。可徐氏知道,这事大抵是定了。
次日阖家聚在老太太正厅用饭,徐氏笑着说有一桩喜事要宣布。沈从溪端着茶碗,心里还想着女官科考报名在即,以为要说的便是此事。徐氏却笑吟吟道:"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永安伯府的二公子。"
沈从溪坐在桌尾,手里捧着一碗粳米粥。粥是热的,白气氤氲上来,她正要低头喝一口,听见徐氏笑吟吟地说"给从溪寻了一门好亲事——永安伯府的二公子",手便僵在了半空。粥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沈从韵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竹箸险些没拿住。她偏头看了沈从溪一眼,眼底满是惊讶——永安伯府那位二公子,她也听说过,生得肥头大耳不说,整日眠花宿柳,连她一个深闺女子都听过那些不堪的传闻。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沈从溪垂着眼,她放下粥碗,起身行礼,声音尽量稳着:"女儿想去参加女官科考,若能考中,也能光耀沈家门楣。当日何大人与孙大人都曾夸过女儿的学问,说若去应试定然有望——"
她转头看向沈孝先,眼里带着一线亮光。沈孝先正夹了一筷青菜,闻言头也没抬:"那些场面话当不得真。光耀门楣是从安的事,哪轮得到你一个女儿家。"
老太太在座上哼了一声,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嘴角撇下来:"你能嫁进永安伯府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好好学着相夫教子才是正事。莫要不知好歹,到时候被休回来,沈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后来老太太絮絮说了许多,沈从溪耳边渐渐嗡鸣一片,只剩下尖锐的尾音刺进来:"给你说的话,你都明白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温顺如常。垂在膝上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散了席,沈从溪走在长廊里。廊外是个小天井,种着一丛芭蕉,叶子阔大碧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卷了边。她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芭蕉旁发了很久的呆。一只蜻蜓从蕉叶上飞起来,薄翅在日光里闪着透明的光,她看着那只蜻蜓飞过院墙,消失在远远的屋檐之上。
当晚她去书房寻沈孝先。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将满架书册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她跪下来,青砖地的凉意隔着薄薄的绸裙渗进膝盖。
"父亲让女儿去考吧。女儿定能考上。",她仰起脸,灯影在她眼底晃动,"这是女儿一直以来的心愿,为此日夜苦读,不敢懈怠分毫。"
沈孝先背对着她,正在书案前翻一本册子。案上那盏油灯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书架上,书脊上的字一个也看不清。他沉默了一会儿——每次检查功课,她交上来的卷册总是比沈从安和沈从韵厚出一截,字字工整,篇篇用心,若是个男儿身便好了。
"当日何大人夸女儿,孙大人也说让女儿去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孝先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过来,生硬而疲惫,"你一个女儿家,整日把科考挂在嘴边成何体统。不如安安分分嫁个好夫家——"
他忽然停住了,似乎想起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起。
"比什么都实在。"
沈孝先说罢拂袖而去,留沈从溪独自跪在冷硬的地砖上。
书房门在她面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