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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孙大人打着 ...

  •   孙大人打着圆场,“想必是沈兄家二女,听闻前些时日在韩夫人举办的诗会上作得一首好诗。”
      沈孝先有几分疑惑,他那二女整日打扮的如同花蝴蝶一般,偶尔检查功课时她也每每答不上来。

      他瞪了眼沈从溪,长女倒是聪慧又懂事,今日却是如此不知规矩地躲在屏风后头,他勉强的笑着解释:“这是我长女,名唤从溪。”

      孙大人捋了捋胡须,道:"原是沈兄家的长女,不打紧,不打紧。"

      沈从溪垂眼福了一福,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小女沈从溪,无意惊扰诸位大人——方才买了书回到府上,听闻父亲宴请诸位大人,因景仰各位大人的学问,才来此偷听。"

      "不惊扰不惊扰。"孙大人摆摆手,显然兴趣被勾起来了,"你方才那《辋川集》的出处,是从哪儿看来的?"

      沈从溪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迟疑了一息才答:"《王右丞集》的注疏本。书房里有,前月赵先生讲山水诗时提过,小女记下来便翻了翻。"

      孙大人捻了捻胡须,又问道:"那'日暮送夫君'一句,有人注过此诗乃送别裴迪之作,你可知为何说是送裴迪?"

      沈从溪想了想,答得慢了些,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唐书·王维传》载,裴迪与王维同隐辋川,二人唱和之作甚多,辋川二十景各赋五绝,裴迪亦有和诗。《欹湖》一首王维写'日暮送夫君',裴迪和诗里有'空谷归人少,青山背日寒',用典相合,故注家以此推断所送为裴迪。"

      花厅里安静了两息。国子监何祭酒把酒杯放下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转头对沈孝先道:"沈兄,你这女儿读过多少书?"

      沈孝先放下酒杯,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也没正经请过女先生,就是跟着府里教小儿的夫子旁听了几年。"

      何祭酒"嗯"了一声,没接话。隔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姑娘我问你。本朝去年诏令各地重修水利,但户部拨银有限,州府须自筹三成。有的地方便加征了河工捐,你说这河工捐加得加不得?"

      沈从溪愣了愣,她拇指在书脊上轻轻刮了一下,呼吸顿了顿。

      何祭酒看她的反应,笑了笑:"答不出便罢了,本就是——"

      "加不得。",

      沈从溪开口了。声音还是不大,但比方才要稳一些。她把怀里那摞书换了换手,抬头看着何祭酒,杏眼里起初那点意外已经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笃定。

      "河工捐是加在田亩上的。这几年风调雨顺,朝廷收成不算差,可地方州县胥吏盘剥已是顽疾。若再加征河工捐,上头的政令到了下面,三成变五成、五成变八成,最后全摊到农户头上。农户缴不起便要卖地,地卖给了富户,富户再拿地租佃给农户种,一层一层剥,最后河修没修成不说,农户先被逼得散了。"

      何祭酒看着她:"那依你说,这三成怎么办?"

      宋长清问过她同样的问题,而她当日没回答上来,下去后翻阅了无数典籍,

      "从今年各地茶税和盐税的结余里匀。"沈从溪这回没怎么停,"我听闻去年盐铁使司的奏报上说——东南几路盐税比前年多了两成。这两成结余与其压在库房里等来年充数,不如先拨给水利。又或者,让州府把辖区内官田的租子折成银两抵充,官田租子原本就是进地方库的,比另开一项加征名目要好。"

      她说完了,安静地站着。穿堂里的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动了动。

      何祭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转头对沈孝先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平的,但分量不轻:

      "沈兄,你这女儿若是个男子,今科就可以下场了。"

      沈孝先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放下来时手指在杯壁上搓了一下。他看着沈从溪的目光像是第一次看见她似的。

      孙大人把何祭酒的话接了过去,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女官科考三年一次,进去了就是朝廷的人,今年年底恰好有一场女官科考,考中了便能进宫当女史,按照律例,沈兄应当是有一个推举名额,倒可以让她去试试。"

      沈孝先笑着点头,“此女能得诸位青眼,是她的福气。”,他顿了顿,看着沈从溪,头一次道:"多读些书总是没错的。"

      姜荷华的帖子来时,沈从溪正在书房里临《灵飞经》,海棠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洒金笺,笺上画着两朵荷花,笔法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

      "姜姑娘又递帖子来了。"海棠把笺子放在案角,"说约姑娘去青莲池赏花。"

      沈从溪搁了笔,拿起那张笺子看了两眼,嘴角抿起来一点弧度,对海棠说:"我换件衣裳便去。"
      海棠应声出去,沈从溪把那张笺子仔细叠好,压进书案下的一本册子里,然后转身去开衣柜。柜门推开时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樟木香,她的手指从一件藕荷色褙子上滑过去,停在了旁边那件鹅黄轻纱襦裙上。纱料轻薄透气,领口袖口压了一圈浅碧色的滚边,裙摆绣着几丛疏疏的兰草,走动起来若隐若现。

      她换上那件襦裙,对镜照了照。十六岁的脸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条比去年分明了些,一张白净的鹅蛋脸衬着鹅黄的衣料,更显得肤色莹润。她抬手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又从小妆奁里翻出盒玫红口脂,在唇上轻轻抿了一点。

      海棠在门口探头:"姑娘好了吗?马车到角门了。"

      "来了。",沈从溪最后照了一眼铜镜,镜中那两道黛眉微微上扬,杏眼沉静中带着几不可察的笑意。她转身走出去,裙摆拂过门槛,轻纱在日光里透了一层薄薄的金。

      青莲池在夏日时候最美,大片的莲叶铺满了半边水面,粉白的花苞从叶间探出头来,现如今还没到时候,附近的溪流倒是清澈,溪边不少的花也倒是值得一瞧。姜荷华已经等在塘边的柳树荫下,铺了一张厚棉布帕子,上头摆着食盒和两把团扇,一见沈从溪便招手:"琬儿,我在这儿。"

      沈从溪走过去脱了鞋,把脚浸进塘边的浅水里。水被日头晒得温温的,底下是细软的泥沙,踩上去痒酥酥的。姜荷华也学她的样子把鞋袜褪了,两人并肩坐在柳荫里,裙摆撩起来挽在膝上,露出白生生的小腿浸在水里轻轻晃荡。

      "你今日这身裙子好看。"姜荷华上下打量她,"鹅黄衬你,平日见惯了你穿素净的衣裳。"

      沈从溪拿团扇遮了遮日头:"我那里还有布料,你若喜欢我托丫鬟明日送到你府上。"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姜荷华说着拧开食盒,里头是几碟子点心并一壶梅子酒。里头放着一对白玉杯,通体莹白无暇。她斟了一杯递过去。“尝尝,我新做的梅子酒。”

      沈从溪接过玉杯,眉眼舒展开来,“这颜色瞧着当真好看。”
      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从喉咙滑下去,有几分惊艳。
      “当真是清爽,酸味也淡了。”
      姜荷华笑道:“我往里头加了薄荷,知道你不喜酸,我又往里头加了几颗乌枣。”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汤色在白玉杯里十分红艳好看,不枉费她特意带来。

      两个姑娘笑闹着在水里踢水花,踢得水珠溅到裙摆上,湿了一小片。闹了一会儿沈从溪有些累了,便收脚屈膝坐着,低头看水面上的倒影,两张年轻的脸被涟漪揉碎了又拼起来。

      姜荷华笑着说:"咱们年年夏天都来这儿泡脚,泡到我两当上女官、泡到我们都老了、那时候我拄着拐杖来,你扶着我,咱俩还坐在这棵柳树底下脱了鞋泡水。"

      沈从溪杏眼里蓄着细碎的光:"你到时候可别嫌我老。"

      "谁嫌谁还不一定呢。",姜荷华把空碗放回食盒里,"走吧,咱们往里走走,听说塘那边景色更美。"

      沈从溪应了一声,撑着草地站起来。她弯腰去够放在岸边的那双藕荷色绣鞋,手指刚碰到鞋口,左脚踩在水里的青苔上一滑——她哎呀了一声,身子往后仰了一步,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人是站住了,可左脚那只绣鞋被她方才那一趔趄从脚上甩脱了,落进水里,转眼就顺着水流飘向了下流。
      "我的鞋!"
      沈从溪光着一只脚踩在岸边的草地上,无奈地看着远处。
      "怎么办?"姜荷华也有些急了,"就一只鞋怎么走?咱们去下游捡吧,那边有芦苇丛,或许能挡住。"

      另一边,一根钓竿从从水底划破水面,鱼线绷得笔直,线端挂着一只湿淋淋的藕荷色绣鞋,正悠悠地晃荡在半空中。

      韩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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