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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便在这 ...

  •   便在这时,东岸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沈从韵循声望去,只见韩二公子韩谋正引着那位玄衣男子穿过木桥,往上首的方向走去。沿途有人认出那男子的身份,纷纷侧目低语——裴玉珩,左千牛卫中郎将,平日里极少出现在这等场合,今日竟破天荒地来了。

      沈从韵的声音都轻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原来是他!左千牛卫中郎将,十九岁中的探花,如今才二十岁出头,已经官居四品了。满京城未出阁的小姐,谁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他鲜少参加这些诗会。”

      韩谋领着他走到几位高官夫人面前,一一拱手见礼。裴玉珩态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眉目间却淡淡的,没什么热络的意思。与几位夫人寒暄了几句,他便打算退开。韩谋与他关系不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裴兄难得来一趟,方才那几首夺魁的诗你也听听,品鉴品鉴。"

      裴玉珩脚步顿住。他侧过身,目光落向韩夫人手中那几张诗笺上。枫叶形的银笺托着宣纸,墨迹未干透,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润的亮。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第三首颇为精妙。不知是何人所作?"

      韩谋顺着他的目光往西岸望了一眼。隔着半池秋水、一岸垂柳,枫树下坐着两位沈家小姐,一个穿鹅黄,一个穿月白,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韩谋抬手指了指:"沈家二小姐,沈从韵。"

      沈从韵正捏着团扇佯装镇定,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又看见裴玉珩的目光越过溪水,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这个方向,心口猛地一跳,整张脸从耳根烫到脖颈,手里的扇柄捏得发白。

      裴玉珩的目光落到了枫树下的女子身上。那女子正低头拨弄茶盏里的浮叶,指腹捏着盏盖轻轻撇了两下,像在撇去茶汤上浮着的碎末,动作不紧不慢的,神色淡淡的,像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她穿一件月白色素面褙子,通身干干净净的,坐在满园锦绣里显得格外素淡,日光透过枫叶洒在她肩头,明晃晃的一小片。

      韩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左边那位便是。"他指的方向偏了偏,落在沈从溪身旁的沈从韵身上。

      裴玉珩的目光移过去。沈从韵正垂着眼睫,又忍不住抬起眼来偷看,眼珠子颤颤的,像只受了惊又忍不住好奇的雀儿。唇边那抹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从嘴角一直漾到腮边,手指绞着扇柄,一圈一圈地绕,肩膀微微缩着,做出一副含羞带怯的娇态来。

      只是一眼。裴玉珩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眼底没什么波澜,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很快便收回了视线。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向韩谋,语调平平的:"无事,随口一问。"

      韩谋没察觉什么,领着他往东岸摆着酒案的枫林深处去了。

      “阿姐,”沈从韵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有掩不住的得意,“那位萧大人方才在看我呢。”

      沈从溪这才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沈从韵面颊绯红,双眼亮得像点了两盏灯,整个人都浸在一种近乎晕眩的喜悦里。她叹了口气。

      沈从韵团扇摇得飞快,又忍不住朝东岸的方向偷瞄了好几回。

      这时另一边的喧哗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原来是王家五小姐王绫绡——她出身太原王氏,表姐是中宫皇后,身份贵重,此刻正被人围着恭贺。她穿一件银红织金褙子,髻上簪着赤金累丝凤钗,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礼数周全地一一回谢。而站在她对面、穿一身石榴红裙的萧家三小姐萧湘湘,正扬着下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笑道:

      "如今这世道,庶女都能这般风光地学诗书、写文章。你瞧瞧,今日两位魁首,竟都是庶女出身呢。"

      "庶女"二字咬得极重,像两颗石子掷进池水,满园都静了一静。王绫绡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虽贵为皇后之妹,却因庶出的身份常被人背后指摘,此刻这话像针一样扎在痛处。

      而沈从韵也在同一刻收了笑,捏着扇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沈家家世平平,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官,远不能与王家、萧家这样的世家名门相提并论,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在这满园公卿贵女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萧湘湘见二人都不作声,笑得更恣意了,团扇摇得轻快,露出半张得意的脸:"怎么,我说的不对么?两位魁首,可都是——"

      "萧小姐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

      沈从溪正要开口反驳萧湘湘,却被人先一步开口打断。

      一道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不高,却清朗沉稳,像凉水泼在滚烫的石板上,将萧湘湘后半截话堵了回去。众人循声望去,是裴玉珩。他不知何时从东岸踱到了近处,玄色圆领袍在满园锦绣中显得格外沉静,负手而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萧湘湘看清是他,脸上的跋扈稍稍收了些,换上一副柔弱的笑来。满园闺秀中裴玉珩只与自己搭过话,这让她有几分眉眼飞扬的得意。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不似方才那般尖利:"哦,裴公子所言何事?"

      裴玉珩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犹记本朝开国之初,寒门庶族连科举都不得与世家同场,如今却已能凭才学入仕拜相。前朝李相出身微寒,先帝时张阁老亦是庶子出身。"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湘湘脸上,"三小姐莫不成是想说,这些人都不配学诗书么?"

      他语速不快,音调也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满园寂静里,像石子一颗一颗地掷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萧湘湘脸色变了几变,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她总不能说李相、张阁老也不配。团扇停在了半空,扇面上的绣花牡丹僵在那里,跟她脸上的表情一样进退两难。

      王绫绡闻言,偏过头深深看了裴玉珩一眼。她眼睫微垂,片刻后重新抬起头来,唇边那抹笑意淡了些,却多了几分真切。

      萧湘湘咬了咬唇,啪地收拢团扇,哼了一声:"你倒会攀扯。"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了,石榴红的裙摆扫过草地,带起两片落叶。她身边的几个闺秀互相对视一眼,也讪讪地跟着散了。方才围着王绫绡的人群又热闹起来,只是这回没人再提"庶女"二字,有人端了茶递过去,有人笑着岔开话题说起别家的衣裳首饰。

      西岸的枫树下,沈从溪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漫过舌根,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将空杯搁回案上。沈从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又惊又喜:"阿姐,你听见没?裴公子替我出头了!"

      沈从溪点点头,“我听见了。”

      而东岸的枫林深处,韩谋正持杯闲立。他方才没有跟过去,隔着半池溪水将那边的情形看了个大概。裴玉珩那番话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时,他正仰头饮了一口酒,酒液入喉,他放下杯盏,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溪水,落在西岸那个重新端起茶盏的身影上。她正低头续茶,侧脸笼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像方才那场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他看了片刻,而后转开了视线。

      四月初沈孝先在府里摆了几桌酒席,听闻有翰林院的张大人、国子监的何祭酒,还有一位吏部考功司的孙大人,沈从溪便趁着丫鬟们不注意,躲在了雕花门后头。

      酒过三巡,花厅里话头从地方官员的考绩聊到了今科策论。孙大人端着酒杯感慨了一句:"咱们那时候考的是帖经墨义,如今倒好,策论一道比一道刁钻。上月我看了几篇南边送来的乡试程文,有一道问'盐铁之利与民争之,其弊几何',你猜怎么着?有几个考生连盐铁使司设在哪几路都答不上来。"

      翰林院张大人摇头:"基础不牢。如今都只顾着做时文,经史子集反倒荒废了。"

      何祭酒接话:"何止经史?诗词一道如今也少有人用心了。上月我在国子监出了道诗题,用了庾信'阵云平不动,秋蓬卷欲飞'的典,满堂二十几个生员,能说出处的不超过三个。"

      几人叹了一回世风日下,又饮了几杯。孙大人忽然道:"说起来,我上月在家里考儿子,拿了王维《辋川集》里一句问他——'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是哪个辋川二十景里的?那小子支吾半天,答了个'竹里馆',气得我。"

      席间几位都笑了。何祭酒正要接话,忽然屏风后头传来一个声音,隔着一扇雕花门,清清脆脆的:

      "'欹湖'。是《辋川集》第十首,《欹湖》。前两句是'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后两句才是'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孙大人手里的酒杯顿住了,探头往屏风那边看:"谁在外头?"

      屏风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白净的鹅蛋脸。一个穿藕荷色小袄的姑娘站在穿堂里,怀里抱着一摞书,杏眼微微睁大了些。她身后的穿堂有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碎发拂到嘴角,她抬手别了一下。

      “琬儿,你怎在此,当真是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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