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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沈从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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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韵白了她一眼,也不再追问,目光重新投向人群,在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间流连。她捻着帕子,指尖绕着绣边一圈一圈地缠,忽然间,动作顿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阿姐……你看那个人。”
沈从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东岸那株老枫树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满园的衣香鬓影里,那人身穿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束一条暗银蹀躞带。此时正侧身与身旁一位官员说话,长身挺阔,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劲瘦利落。
眉眼生得极周正,墨发尽数拢在冠中。哪怕只是闲立交谈,肩背也始终微微绷着,像随时能拔刀出鞘。
沈从溪视线望过去,瞳孔微微收缩——她一月前见过这个男人。
一月前
长乐街上叫卖吆喝声不断,道路两侧不少酒家和客栈,供来往的商旅居住。一身穿青色褙子的少女怀中抱着两匹绸布一匹薄纱,在街上走着,时不时留意一下周围铺面,走到一个裁缝铺子时停下了脚步。
少女正是沈从溪。
“掌柜的,我自己带了料子,裁一身衣裳多少银钱?”
掌柜的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取了她怀中两匹布,那些布有些分量,约莫能做五六件成衣。
“给谁做?”
前日张府设宴,邀了沈家女眷。今年母亲只给沈从安与幼女沈从嘉裁了新衣,她柜中只有两三件去岁的旧裳,便穿了件杏色织花绸裙,外罩竹青色短褂。才出门便被徐氏拦住,说她故意穿着旧衣出去,好叫旁人以为沈家苛待长女,当即将她留在府中,不许赴宴。当夜许是记起今年并未给她做衣,才让嬷嬷送了几匹料子来,命她自己去裁几身。
那掌柜的开口,“这料子好是好,却不符合你的年纪,太素净老成了些。”,他指了指店里挂着的成衣,“这身浅桃色织锦裙当下时兴,还有那身水蓝色襦裙姑娘们也很喜欢,你生的白净,穿着些颜色嫩些的好看。”
沈从溪循他所指走去,指尖轻轻抚过那匹桃色织锦,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泽:“掌柜的,这身多少银钱?”
“这几件都是一两四钱。”
她攥了攥袖中那二两银子——徐氏给的,裁几身衣裳的用度。若不做衣裳空手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顿责骂。
“不了,”,她收回手,“就用这几匹料子,给我裁几身吧。”
衣裳裁好,她抱了包袱走出铺子。府上的马车今日都被支用了,清早母亲房里的嬷嬷又将她身边的丫鬟海棠叫去照看沈从嘉。日头正烈,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沿着来路往回走。
忽地被一股猛力撞开,她踉跄几步,连人带包袱跌在地上。几个蒙面男子手握长刀,正拼命朝前奔逃,边跑边回身挥砍。沈从溪咽下到嘴边的质问,低头去拾包袱。
包袱却一连被穿着黑色皂靴的几人踩踏,露出了里头新做的衣裳。她皱眉抬头,这几人身穿青色圆领袍,束发齐整,腰间佩刀——这是朝廷的官差。
她认出那官差袍角绣有獬豸纹,手中的长刀是金柄御刀——这些人是金吾卫。能惊动天子禁军,自然不是一般的追捕。
她连忙拾起包袱退至墙角。那几名黑衣人却忽然折返,正朝她藏身的方向奔来,其中一人伸手便要抓她。沈从溪急中生智,解开包袱用力朝那人面门掷去,衣裳兜头罩住他,他挥刀划开布帛,碎布散落一地。
她心口狂跳。忽见一道绯色身影自檐上掠下,墨发束玉冠,脚蹬皂靴,飞身一脚将当先的黑衣人踹翻。左侧另一人提刀朝沈从溪劈来,那男子探手拽住她后衣领,将她往身后一带,用长剑击落黑衣人手中刀刃,又旋身一脚踢在那人脖颈,他闷哼一声,身体猛然歪倒,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沈从溪怔怔看着地上那滩暗红,指尖微微发凉。
眼见对面人多势众,沈从溪顺势迅速从地上捡起那把刀,双手紧紧握住沉重的刀柄,男子余光扫过,几招便将数人逼退,那些黑衣人压根近不了她身。待那些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官差赶到,他沉声吩咐:“去追,留活口。”
沈从溪这才抬起头看他。他面容年轻俊朗,面上冷冽如霜,眉峰微蹙,声音不带一丝情绪:“没事吧。”
她尚未回过神来,那人已转身离去。
一地碎掉的银灰色与暗青色衣衫散在尘土中,是她那些新裁的衣裳。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了望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畅快。
知道自己回去后免不得一顿训斥,可那些她不喜欢的颜色,终究不必再穿了。
那日救她的人,便是东岸枫树底下站着的年轻男子。
沈从溪拽了拽沈从韵衣袖,悄声问:“你知道此人是谁吗?”
“没见过此人。”,沈从韵屏息凝气,一瞬不眨看着那人。
沈从韵别的本事不行,京城哪家小姐长什么样,哪家公子年芳几何倒是摸得门清,沈从溪又看了一眼。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目光,隔了半池秋水、那双深而沉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来,目光如薄刃擦过水面,凉浸浸的,不带一丝温度,也不做停留,一掠便过去了。
韩府的下人敲响了云板,清脆的"当"一声传遍全园。原本三三两两低语的人群静下来,目光聚向上首。韩夫人端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圈椅里,穿一件墨绿织金褙子,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点翠的凤钗,含笑端然。她扫视了一圈满园的年轻人,温声开口:"今日秋高气爽,枫色正好,便以'枫'为题,作一首五言诗。一炷香为限。诸位请吧。"
话音落下,有小丫鬟捧着一只青瓷博山炉上来,炉中插了一炷线香,细长的白烟袅袅升起,悠悠地向东岸飘去。满园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淙淙穿过石隙的声音,和笔尖落在宣纸上细碎的沙沙响。
沈从溪坐在西岸一株老槐树底下,身前搁着一张小案,案上铺了素白宣纸,笔砚齐整。她提笔蘸墨,几乎没有停顿,笔尖在纸上游走如行云。旁人尚在蹙眉苦思,她的手腕已经稳稳地落下第二联、第三联。墨迹顺着笔势铺展开来,字字端秀圆润,是她刻意模仿沈从韵笔体写的,转折处略收锋芒,藏了锐气,显几分娇憨。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首诗已写就。她蹙眉,思考了一番又舒展,用笔将最后一联划掉,在下方写了新的。而后将宣纸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借着袖子的遮掩,不露痕迹地塞进旁边沈从韵的手里。
沈从韵手心都捏出了汗,接过纸条时指尖微微发颤。她飞快地展开,垂眸扫了一遍,眼底的焦灼便落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拿过一张干净的诗笺,提起笔来不疾不徐地誊写。
一炷香烧尽,最后一截灰白的香灰折落在炉中,青烟渐息。下人们将东西两岸的诗作收上去,厚厚一沓宣纸捧到韩夫人邀请的几位饱学之士面前,几人坐在上首商议,偶尔拈起一张念两句,眉目间露出嘉许之色。
西岸的小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语,团扇掩着半张脸,目光却时不时往上首飘。东岸的公子们持杯闲谈,只是目光也偶尔往上首掠过。沈从韵攥着团扇,扇柄被她捏得发烫,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首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韩夫人含笑起身,手里拈着三张诗笺。她环视了一圈园中众人,声音温润却清晰:"今秋枫叶正红,诸位的诗作也各有千秋。几位先生商议后,选出三首为今日最佳。"
她念了一首,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李家公子的,东岸那边响起几声恭维的低笑。又念了一首,是中书令之女王绫绡所作——此人素来有才女之称,诗会中每每拔得头筹。西岸以萧湘湘为首的几位小姐拿帕子掩着嘴,互相递了个眼神。
沈从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着团扇的指节泛了白。
"第三首——",韩夫人顿了一下,目光在诗笺上停留一瞬,含笑抬眸,"沈家二小姐,沈从韵。"
沈从韵猛地松了口气,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呼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她微微垂首,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地翘了起来。韩夫人展开诗笺,朗声念了出来。
那首诗她早背得滚瓜烂熟,可此刻听韩夫人一字一字地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含着金珠玉粒,从满园人的耳畔滚过去。念到"霜天秋色老,犹有未凋枝"一句时,韩夫人略略停顿,抬眼看了沈从韵的方向一眼,含笑点了点头。
满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有人交头接耳地打听,"这是哪家的小姐",有人拈着酒杯遥遥朝这边望过来。沈从韵的脸颊浮起薄薄的红晕,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做出谦逊的模样。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笔力,难得。"韩夫人将诗笺放回案上,笑着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沈从韵起身施了一礼,腰身弯得恰好,声音也拿捏得温温软软的:"夫人过奖了。",她借着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悄悄朝姐姐的方向递过去一个"成了"的眼神。
沈从溪坐在她身后不远处,面前那盏茶已经凉了,指尖搭在杯沿上,面上波澜不惊。她端起茶盏,借着盏沿遮住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茶汤映着她微微弯起的眼尾,一晃,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