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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铺偶遇 回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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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她寻了个由头去书房翻书。沈孝先的书架上有一册《本朝典章》,她踮着脚抽下来,坐在窗下翻了一整个下午。书页泛黄,墨字密密麻麻地印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六局女史考选"那一篇时,手指停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三遍。
本朝设六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科考三年一次,取优秀者为女史。要想当女官,先要成为女史。而凡五品及以上品阶的官员,便有一个推举名额。
沈从溪把书合上,掌心贴在暗蓝的封面上。窗外的日光已经从书案这头移到了那头,斜斜地照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父亲此番上任太常寺丞,正是五品。
次年秋深,韩谋从国子监出来,走到一家书铺时脚步顿住,正巧进去买些新书。书铺不大,光线倒是不错,新到的南边刻本堆在柜台上,墨香浮在空气里。
他随手抽了一本《山川异闻录》,倚着书架翻了两页,百无聊赖。书页上的字印得不大齐整,有几处墨迹晕开来,像是刷版时没压匀。他正要合上书搁回去,忽然听见隔着一排书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本《列女传》的校注不对。"
那声音不高,清清润润的,有几分熟悉。韩谋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耳听着。
"第三卷贞烈篇引的典故出处是《汉书·外戚传》,不是《后汉书》。"
掌柜的愣了愣,把书接过去翻了两页,嗫嚅道:"这……这是北边来的刻本,我们只管卖……"
"我知道——"
那声音顿了一下,"老伯您别为难,我就是随口一提。您若是新进货,南边的金陵书局出的版本更妥贴些。"
掌柜连连点头,拿袖子擦了擦柜台:"多谢公子指点,我这就给伙计说一声,把这几册退回去。"
韩谋侧了侧身,从书架的缝隙间望过去。他只看见一个侧影——月白色素面褙子,袖口窄窄地收着,腰束一条玄色带子,通身没半点装饰。头发束成男式发髻,用一根素银簪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边落下来,被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照成浅金色。
看见正脸才想起,是那个送猫的姑娘。比去年长高了些,肩线薄薄的,比上回见时褪了几分稚气,出落得如芙蓉一般,作男子打扮也不违和,活脱脱一个俊俏书生。她正低头翻另一本书,睫毛垂着,安安静静的,指尖沿着行文慢慢移动,翻页时很轻,生怕弄皱了纸似的。
韩谋收回目光,把《山川异闻录》放回原处。
那边姑娘买了书,转身往门口离开了。
韩谋等她走了,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掌柜正低头理着剩下的书册,抬头见他过来,招呼道:"公子看中哪本?"
韩谋的目光落在那摞刚退回来的《列女传》上,最上面那册封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大约是方才那姑娘翻页时按的。他伸手把那摞书拨过来:"掌柜的,这套书多少银钱?"
"这套啊,北边来的刻本,十五册,一两三钱。方才公子也听见了,这套书有些问题。"
韩谋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搁在柜台上,指尖点了点银面:"无妨。"他说完转身便走,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掌柜的捏着银子愣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银子,摇了摇头,把银锭收进钱匣子里。
韩谋不远不近跟在她后边,看着她掏出几枚铜板买了几个馒头,分发给路边乞讨的可怜人,又摆了摆手,推拒了年轻姑娘家害羞递来的香囊。没多久,街上只剩一截月白色衣角,拐过巷口不见了。
沈从溪跨进院门,刚走到廊下,便瞧见沈从韵坐在她窗前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桌上已堆了不少瓜子壳,显然等了不少时间。
沈从韵穿一件鹅黄缠枝莲纹的褙子,底下是月白挑线裙子,发髻上簪了一朵绢制的海棠,鬓边还贴了两片花钿,整个人粉粉嫩嫩的,像刚从年画上揭下来的。见沈从溪进来,她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扔,站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堆起笑来:"阿姐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半晌。"
沈从溪淡淡‘嗯’了一声,"什么事?"
沈从韵凑过来,挨着她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拿肩膀蹭了蹭:"阿姐,过几日城中有个诗会,韩相夫人办的,听说请了好些名门闺秀和公子才俊。帖子都送来了,你替我写一首罢,我写不出好诗赋来……"
朝中如今有五位宰相,吏部尚书姓韩,兼任宰相,因此称为韩相。
沈从溪侧过头看她。沈从韵眨着眼,睫毛忽闪忽闪的,一对杏眼水汪汪地望着她,嘴角微微向下撇,装出一幅委屈模样。这套把戏沈从溪见过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沈从溪没应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沈从韵生得明艳娇俏,自幼便爱脂粉衣裳,读书只求认得字、会念几句诗便罢。
“上回李府的诗会,也是我替你写的。”沈从溪抿了口茶,声音平淡。
“上回是上回嘛。”沈从韵不以为意,挨着她坐下,从碟子里拈了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长姐吃了这块糕,便当应了我可好?”
沈从溪偏过头,没接那块糕:“诗会本是考较才学的地方,你拿着我的诗去充作自己的,这是弄虚作假,我不能再助纣为虐了。”
沈从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把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换了副语气:“长姐说这些大道理做什么?咱们沈家女儿,又不靠诗文过日子。我不过是想在诗会上露个脸,叫韩夫人记住我这个人罢了。你知道我是不爱读书的,硬逼着我去写,写出来的东西叫人笑话,丢的还不是沈家的脸?”
她说着,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这回可不一样,韩夫人的宴会自然去的名门公子多,听说韩家二公子也要去,年方十八,生得——”她双手比了个夸张的轮廓,“阿姐你是没见过,那叫一个俊朗,满京城的小姐都盯着呢。我得在诗会上出出风头,才好叫他也瞧见我。”
“我不写。”沈从溪说。
沈从韵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回姐姐如此干脆。从前虽也推脱,但磨上几句总是会应的。她咬了咬唇,换了招数:“你不给我写,下回我就不借你银子了。”
这是她惯用的筹码。沈从溪月例银子不过二两,沈从韵更少,只有一两。但沈从韵的生母魏姨娘家中经商,陪嫁的田产每年都有进项,私下贴补女儿不少,因此沈从韵手头反倒比姐姐宽裕得多。沈从溪平日里买书、添置笔墨,偶尔手紧,便会向妹妹周转几两。
沈从溪却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不借便不借。”
沈从韵瞪大了眼,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她盯着姐姐看了半晌,发现对方是真的气定神闲,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沈从溪翻开了手边的一本书,仿佛她说的话根本不值得多费一句口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沈从韵低着头,抠着桌角的一道木纹,半晌才闷闷地开口:“长姐,你就帮我这一回,成不成?”
沈从溪没抬头,书页又翻过去一页。
沈从韵重重叹了口气,伸手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两粒碎银子,搁在桌上推了过去。银子磕在木面上,发出两声轻响。“二两,写不写?”
沈从溪这才抬眼,目光落在银子上,又移到妹妹脸上。沈从韵抿着嘴,像一只炸了毛又不得不服软的小猫。
“四两。”沈从溪说。
“沈从溪!”沈从韵猛地直起身,差点碰翻了茶盏,“你、你趁火打劫!”
“二两有二两的写法,四两有四两的写法。”沈从溪合上书,不慌不忙地望着她,“你若只要首合辙押韵的应景之作,二两便够。若想夺魁,要让韩夫人眼前一亮、满座皆惊,那就值四两。”
沈从韵胸口起伏了几下,明显在盘算。她咬着唇思忖了一会儿,“四两就四两!你要是写得不合我意,我可不付。”
沈从溪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成交。”
韩府的园子极大,引了活水入园,又遍植枫树,此刻正值深秋,枫叶红得似火,映着水光,倒有几分人间仙境的意思。
诗会设在韩府西园的枫林畔。秋日晴好,天高云淡,满园枫叶红得似火,映着一弯溪水蜿蜒而过。溪水清浅,不过两三尺宽,上头架着几道小小的木桥,将园子隔成两半——男子在东岸,女子在西岸,中间溪水潺潺,酒杯置于木托盘上顺流而下,溪水潺潺,隔开了两岸的衣香鬓影。
沈从韵挽着沈从溪的手臂落了座,眼睛却早就飘到了对岸。那边三五成群的年轻公子们或立或坐,锦袍玉带,谈笑风生。沈从韵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忽然攥紧了姐姐的袖子:“阿姐阿姐,你瞧那边——穿月白袍子的那个,便是韩二公子!”
沈从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个少年公子正与人说笑,眉目确实俊朗,在一众名门公子中也是十分出众。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嗯,看见了。”
“什么叫‘看见了’?”沈从韵不满地撇撇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他是不是很好看?”
“尚可。”沈从溪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