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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水风波   “啪" ...

  •   “啪"的一声脆响,响得池塘边的柳枝都颤了颤。沈从溪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鸣不止,眼前发花。她身子歪了一下,脚下一滑,险些重新栽回池子里,伸手扶住了池沿才站稳。

      "你想害死你弟弟吗!"

      徐氏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抱着沈从安的手还在抖,指节攥得发白。沈从安趴在她肩头,哭得一抽一抽的,湿漉漉的小脸埋在她颈窝里。

      沈从溪扶着池沿站直了,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浮在颊上。她偏过头去看团团——那团雪白的小东西蜷在她脚边的草地上,肚皮一鼓一鼓地喘着,嘴边还冒着细小的白沫。

      她的声音又低又哑:"我没有……是他将我的团团扔进了河中,我不是有意的……"

      徐氏的目光这才落在团团身上。她盯着那只抖个不停的猫,看了两息,冷冷开口:"来人,把这畜生溺死。"

      两个嬷嬷应声上前。沈从溪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她扑过去,整个人挡在团团前面,浑身湿透地跪在草地上,手臂张开,死死护住那团雪白的小身体。

      "母亲不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嗓子眼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这样了!都是我的错!"

      嬷嬷来拉她,她挣开一双手又缠上来一双手,湿透的袖子被人拽住往后扯。她低头咬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那嬷嬷"哎哟"一声缩回去,她趁机把团团整个拢进怀里,额头磕在青石地上,碰碰地响。

      "母亲!求您放过它!我关它在屋里再也不放出来了!"

      额头磕在地上,石面冰凉粗粝,一下,又一下,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

      韩夫人不知何时从游廊那边过来了,穿一件秋香色褙子,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池边。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的沈从溪,又看了一眼被徐氏搂在怀里抽噎的沈从安,最后目光落在那团被沈从溪死死护住的雪白小猫上。

      "沈夫人",韩夫人声音温温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猫是畜生不懂事,送走就好了。为了只猫闹成这样,传出去倒叫人看笑话。"

      徐氏冷冷剜了沈从溪一眼,半晌,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将它送走。你今晚跪在祠堂,好好长个记性,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说完,她快走几步赶上那位夫人,几分讨好倒:“韩夫人,惊扰到您了,实在是对不住……”

      沈从溪跪在地上,把团团紧紧按在胸口。母亲带着沈从安走了,沈从安趴在母亲肩头,哭声渐渐小了,越过母亲的肩膀回头看她一眼,眼睛红红的,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弯着的。

      奶娘仆妇们呼啦啦跟着,脚步声渐远,游廊里很快安静下来。

      沈从溪抱着团团站起来,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院子,湿衣裳贴在身上,四月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

      那晚沈从溪跪在祠堂里,膝边蜷着一只猫儿,打鼾声微微弱弱。次日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层蟹壳青,瓦檐上还凝着隔夜的露水。沈从溪换上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团团蜷竹篮里,雪白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尾巴尖那撮黑毛搭在篮沿上,还在睡。昨夜的羊奶碗舔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了一圈白渍。

      "走吧。"

      沈从溪低声说,把篮子挎在臂弯里,推开院门。清晨的街巷还笼着一层薄雾,石板路湿漉漉的,被露水浸得发亮。她沿着西城的主街一路走,路过绸缎庄时停了停。庄门口站着个穿银红比甲的小姐,正等着伙计取料子,百无聊赖地拿团扇扇着风。

      沈从溪走上前去,把篮子微微抬高:"这位小姐,可愿意养猫?很乖的,不闹人。"

      那小姐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团团雪白的皮毛上停留片刻,忽然"哟"了一声:"尾巴上怎么有撮黑的?杂毛,不好看。",她摆摆手,转过身去不理了。

      沈从溪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有家点心铺子刚卸了门板,老板娘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面团发酵的甜腻气息混着芝麻焦香飘出来。沈从溪进去问了问,老板娘倒是喜欢——弯下腰来逗团团,手指头戳着它的小脑袋,团团"咪呜"一声蹭上去。可后头帘子一掀,她家汉子探出头来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不成不成,我闻不得猫毛。"

      沈从溪提着篮子退出来。日头渐渐升高了,雾气散尽,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她一家一家地问——杂货铺、裁缝店、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有人嫌团团尾巴上有杂色,有人家里有狗怕打架,有人一听要养猫便摆手说"添张嘴费粮食"。

      团团在篮子里安静地蜷着,偶尔伸个懒腰,把粉色的肉垫搭在篮沿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沈从溪低下头小声对篮子说:"再等等,会有人要你的。"

      正午的日头爬到头顶,晒得人额角沁汗。她走到西城尽头一条窄巷口,闻见一阵茶香混着醒木敲桌的啪嗒声,抬头一看,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漆的匾——"听雨楼"。

      茶楼里人声喧嚷,说书先生正讲到要紧处,楼下散座坐满了茶客,瓜子壳剥得噼啪响。沈从溪进去要了碗茶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快的"呀!好白的猫儿。"

      沈从溪回头。一个穿鹅黄春衫的姑娘正看着她手边篮子里的团团,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圆脸,杏眼,唇边一对浅浅的酒窝。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凑近篮子。团团动了动耳朵,探出湿漉漉的鼻尖嗅了嗅那根手指,然后拿圆圆的脑袋蹭了上去。

      鹅黄衫子的姑娘笑了,眼尾弯弯的:"它不怕生呢。"

      沈从溪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松了松。她蹲下身,把篮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姑娘若是喜欢,便送与姑娘养吧。"

      那姑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当真?"

      "自然是真的。家里不便养。"

      沈从溪把篮子往前推了推,"很乖的,喂羊奶和鱼拌饭都行,不挑嘴。白日里晒太阳睡觉,夜里也不闹人。"

      鹅黄衫子的姑娘接过篮子,低头逗了逗团团。团团"喵"了一声,从篮子里探出半截身子,拿爪子够她襟前的杏花绣样。姑娘咯咯笑起来,拿手指轻轻点它的鼻尖:"小猫叫什么名字?"

      "叫团团。"

      "团团,倒是个好名字。",姑娘抬起头来,杏眼弯着,"你放心,我定好好待它。我家里有个大院子,种了好多花草,它准喜欢。"

      沈从溪点了点头,那姑娘抱着篮子朝她笑了笑,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团团趴在篮沿上,尾巴尖那撮黑毛翘着,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她,轻轻"咪"了一声。

      沈从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那一抹鹅黄消失在巷子深处。日头已经升高了,正午的光白晃晃地铺在青石板上,照得人眯起眼。

      她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看见——听雨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上,一个穿青色暗纹直裰的少年正捻着一枚白子,从半开的轩窗里望下来。

      棋盘对面的友人说了一半的话忽然停了:"韩兄?你看什么呢?"

      韩谋的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藕荷色的背影上,少女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正午的日光里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街口走了。

      友人的手肘碰了碰他:"那是谁家的小姐,你认识?"

      韩谋收回视线,将那枚白子随意搁在棋盘一角,指尖在棋子温润的表面按了按。

      "不认识。",他端起茶盏,盏沿贴着下唇停了一瞬,目光又往窗外扫了一下——那抹藕荷色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他把茶盏放下,补了一句,"昨日见过一面。"

      大慈恩寺的香火一向旺,殿前的铜鼎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新香插进去,旧的被挤落下来,半截埋在灰里还冒着细细的青烟。沈从溪跟着徐氏在正殿里磕了头,蒲团的边磨得发亮,跪上去有些硌膝盖。她双手合十,掌心贴着掌心,指间夹着三炷香,檀香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浓得化不开。

      她偷偷把眼睁开一条缝。

      佛祖低垂着眉眼,金漆的面容在缭绕的香烟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嘴角那抹弧度万年不变,既不看谁,也不避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俯视着殿中跪拜的芸芸众生。沈从溪盯着那双垂着的眼看了两息,又把眼睛闭上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许了什么愿,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没落下来,于是便多磕了一个头。

      女官在殿前站定,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住持言重了。吾今日来,是奉陛下旨意。"她说"陛下"两个字时,语调并无特别的起伏,但身后那两个穿青灰直裰的女子同时垂下了头。她偏过头,右后方的女子立刻上前一步,将一轴明黄色的物事双手奉上。

      女官接了,抬手一展。那明黄的卷轴在她掌心里展开一寸,露出底下朱砂的印文。紧接着,她身后的女子扬声开口,声线拔高而清亮:"陛下圣旨到,所有人跪下听令——"

      殿前呼啦啦跪了一片。沈从溪还没反应过来,袖口被人猛地一拽——徐氏不知何时回头了,蹲在她身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仓促的厉色:"快跪下!"

      沈从溪膝盖一弯,跪在了青砖上。砖面被日头晒得微温,隔着衣料传上来。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面前三寸见方的地面,还有旁边徐氏微微发颤的裙摆。女官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颂着圣旨上的官样文字。那声音像凉水一样,清凌凌地淌下来,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稳稳的。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皮。女官的皂靴尖正对着她的方向,靴帮上沾了一粒极小的尘土,除此之外纤尘不染。

      圣旨颂完了,女官把卷轴合拢,交还给身后的女子。她朝住持略一颔首,转身便走。皂靴踩过青砖的声音渐渐远去,一行人穿过月门,拐过影壁,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殿前的人这才陆续站起来,香客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住持垂着手站在原地,长吁了一口气。

      沈从溪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望着那道月门的方向,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洞处,方才那女官挺拔的脊背还印在她脑子里,雪白的领缘,碧玉簪的翠色,皂靴踩过青砖时沉稳的步点。

      "母亲,"她转头问徐氏,"这些是何人?"

      徐氏正理着方才跪皱的裙摆,闻言头也没抬:"这些是女官。本朝是有女子做官的。"她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理好裙摆便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催她,"走吧,日头毒了。"

      沈从溪跟着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大慈恩寺门外的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往山下走。她靠着车壁,一直望着窗外。街景从眼前掠过——卖花的妇人挎着竹篮沿街叫卖,绸缎庄的伙计正往门板上贴新到的料子名目,两个穿青布衫的姑娘手挽着手从药铺出来,一个梳着双鬟,一个梳着单髻,笑着说着什么。

      沈从溪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清晰的念头。

      像一根针掉进水里,轻轻叮了一声,水面漾开一圈细纹。

      她想当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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