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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二 ...


  •   二月初七,宋长清带她去了一个坟地。那是一座小小的土丘,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宋氏长卿之墓"六个字,字迹端正温和。碑前的泥土是新翻过的,干干净净的,一寸杂草都没有。沈从溪蹲下来将带来的供果和香烛一一摆好,她在碑前站了很久,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生母的坟前上香——那个在崇福寺外池塘边差点将她溺死的女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堆黄土下面。她不知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笑起来什么样子、哭起来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姓宋,叫长卿,是个被娘家赶出门的、走投无路的、病重之际还攥着一枚玉佩惦记着女儿的人。

      沈从溪蹲下身,将那炷香稳稳地插进香炉里。白烟袅袅地升起,被早春的风吹散了。"母亲。"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来看你了。我叫沈从溪,如今在宫里做尚宫,四品官,日子过得挺好的。你放心。"她说完又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往回路走。

      沈从溪给温如松写了一封信,信上说自己今年秋天打算成亲了。

      温如松看到信的内容时手微微一顿,目光里有喜悦又惆怅,自言自语:"那位裴中郎将我见过,是个不错的孩子……成亲了好,成亲了好,往后便有人能照看你了……"

      他在想若是长卿还在,她该多高兴。若是长卿还活着,看着女儿穿红妆嫁人的模样,她大约会笑着流泪吧。

      沈从溪开始着手办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给周玉兰安排一个去江南历练的差事。那姑娘家贫,在京中没有根基,虽有几分才学却一直苦于无人提携。沈从溪以尚宫局的名义将周玉兰调去江南道做文书审查的工作,为期半年。消息传下来时,周玉兰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官袍站在尚宫局门口等着谢恩,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

      沈从溪从值房里出来时看见她,脚步没有停,只是经过她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好好干。"周玉兰愣了愣,随即用力点了点头,那下点得庄重极了,像在立一个无声的誓。

      三月底,宋长清从江南回来了。他推门进墨玉阁后院时,沈从溪正坐在石榴树底下等他。石榴树的秃枝上已经冒了细小的嫩芽,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宋长清瘦了些,下巴上那道旧疤还在,精神却比去时好了许多。他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舒出一口气。

      "舅舅瘦了。"沈从溪说。

      宋长清摆了摆手:"游历许久,自然是清瘦了些。",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绯色官袍上停了一瞬,眼底浮起一抹笑意,"你这身袍子,比尚宫局的琉璃瓦还亮。"

      沈从溪被他逗笑了,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回来了就好。石榴树我一个人照料不过来。"宋长清看了一眼院中那株已经抽了新枝的石榴树,又看了看她那张在春光里明净剔透的脸,忽然觉得这些年兜兜转转的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粗茶苦中带甘,像他这半辈子尝过的滋味。

      沈从溪去找了御前的掌印太监,亲自过问了自己那桩赐婚请旨的进度。掌印太监笑眯眯地翻了一摞卷宗,告诉她陛下已经批了红,如今正在走礼部的流程,大约端午前后旨意便能正式下来。

      沈从溪道了谢从御前退出来,沿着甬道走回尚宫局时,步子比平日轻快了许多。五月中旬,端午宫宴之后第三日,一道明黄圣旨送到了尚宫局正堂。沈从溪跪在堂中听宣时,满堂的绯色、浅紫色官袍齐刷刷地跪在她身后。圣旨上的官样文字她其实没有听清几个字,只听见了"沈氏从溪,温婉端方,擢封四品诰命,赐婚金吾卫中郎将裴玉珩"这一段,便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她叩首接旨时,指尖攥着那明黄的卷轴,微微发着抖。

      旨意下达后,六尚局上下都来道贺。沈从溪被一波接一波的人围着说恭喜,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应付着。到了夜里人群散尽,她才独自坐在值房里,将那道圣旨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江南那边的信也到了。温如松的信写得比往常长了许多,字里行间透着掩不住的激动,说他已经告了假,秋日里一定进京来参加婚礼,又说桂花树今年长得尤其好,到时候要折几枝带来给她插瓶。宋长清的信短得多,只有两行字:"嫁妆舅舅也替你攒了一些,不多,莫嫌弃。"沈从溪握着两封信坐在窗台上笑出了声,猫儿被她笑得耳朵抖了抖,尾巴尖不满地扫了一下她的手腕。

      沈从溪处理完公务,请了半日假出宫,去了一趟胭脂铺子。她站在满架的胭脂水粉前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盒海棠色的口脂和一小盒玉容粉。姜荷华知道了非要拉着她去量体裁衣,说"新娘子怎能没有几身好衣裳",便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跑了三家铺子,最后定了一套海棠红的喜服、一套藕荷色的常服、一套月白的寝衣。

      一个午后,沈从溪正在值房里歇午觉。日光透过竹帘子落进来,在青砖地上印了满地的细碎光斑。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进来",便看见裴玉珩走了进来。他今日没穿官袍,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搁着几颗红艳艳的杏子,大约是刚从宫外带进来的。

      沈从溪从榻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袍,接过那只青瓷碗,捏了一颗杏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含着那颗杏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今日怎么有空?"

      裴玉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没梳好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从袖中取出一只扁扁的锦盒放在案上。沈从溪放下杏子擦干净手,拿起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翡翠镯子——通体翠绿无瑕,触手温润如脂,在光下泛着柔柔的微光。她将那对镯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内侧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岁岁平安,朝朝共暮。"

      "我娘留给我的。"裴玉珩别开目光,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说给儿媳妇的。"

      沈从溪握着那对温润的白玉镯子,指腹轻轻摩挲过内侧那八个字。将镯子套在了自己的左腕上,大小恰好,衬着她白皙的腕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柔的光。
      两人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竹帘上的光影随着日头的移动缓缓游走。沈从溪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颗吃了一半的杏子,裴玉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一抹弧度。

      "裴玉珩,"沈从溪忽然开口叫他全名,"你我当真要成亲了?"

      他抬眸看着她,唇角笑意加深:"是,你不许反悔。"

      沈从溪笑了笑,将剩下那半颗杏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不反悔。”

      信是周玉兰从江南寄来的,厚厚一沓,封口处压了温如松的私章。她拆开来,周玉兰的字迹比起半年前长进了不少,行文也从容了许多。信中详细写了她在江南办差的见闻,末了写道:"沈尚宫,学生这一路走来,时常想起您当年在考场上问我的那句话——'你可知自己差在哪里?'如今我明白了。学生差的是见识与胆量。多谢您给了学生出来走一走的机会。"

      沈从溪将信折好,压进书案底下的卷宗里。窗外蝉鸣正盛,她坐在案前想了想,提笔给周玉兰回了一封短信,嘱咐她历练期满后若有心留在江南,她可以帮忙在那边安排位置。信送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七月末,尚宫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萧妃宫里从前的一个老嬷嬷。那嬷嬷在长宁宫封禁后便被打发去了浣衣局,如今不知托了什么门路求到了尚宫局门口,想请沈从溪帮忙说情调个轻省些的差事。沈从溪见到那位跪在堂下的白发老妇时,心里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她问清了老嬷嬷的诉求,让陈司言将她调去了尚功局一处管花木的轻松差事。老嬷嬷千恩万谢地走了,姜荷华事后忍不住凑过来问:"你干嘛帮她?她从前可是萧贵妃的人。"

      沈从溪低头批着公文,语气平平的:"她就是个听吩咐做事的嬷嬷罢了。萧妃已经倒了,她翻不起什么浪来。"

      姜荷华想了想,笑了:"也对。"

      八月初,沈从溪在尚宫局主持了一次全司会议,将秋季宫宴的各项筹备分派下去。散会后陈司言留下来帮她收拾案上的卷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成亲的日子定了?"

      "九月初九。"沈从溪将一摞文书码好,"尚仪局那边已经开始筹备了。到时候尚宫局的差事还得劳烦你多担待些。"

      陈司言点了点头,将最后几本卷宗码进格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只管去嫁人。尚宫局有我看着,翻不了天。"她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那翡翠镯子戴上了?"

      沈从溪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摸了摸腕上那只镯子:"你怎么知道?"

      陈司言难得弯了一下嘴角:"裴中郎将那玉镯送来尚宫局库房的时候,我正好在。"她说完便推门出去了,留沈从溪一人坐在值房里,哭笑不得地低头看了看腕间那只镯子,心想——这宫里还真是没有什么秘密。

      八月中旬,沈从溪又出宫了一趟,这回是去墨玉阁。宋长清在石榴树底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桂花酿。他替沈从溪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朝她举了举:"敬你。"

      沈从溪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白玉盏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桂花酿入口甘甜,余韵绵长,带着去年秋天的桂花香。宋长清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只扁扁的锦盒推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对琉璃耳坠,坠子雕成两朵小小的石榴花,精巧极了。那红色天然晕染而成,在光下流转着温和的光泽。

      宋长清笑着,"新婚贺礼。"

      沈从溪将那只锦盒合上,将锦盒收进袖中,抬头对宋长清笑了笑:"舅舅,谢谢你。"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一壶桂花酿喝尽了,沈从溪起身告辞时,宋长清送她到门口。暮色从街角漫过来,将墨玉阁那块旧旧的招牌染成一片暖黄。沈从溪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暮色里的宋长清,他依然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负手而立,清瘦的身形像一棵长在院子里的老树。

      "舅舅,成亲那日你来。"她说。

      宋长清在暮色里笑了一下,那笑意被晚风扯得淡淡的:"当然来。我是你舅舅。"

      沈从溪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里,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八月底的夜晚已经微微有了凉意,风里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气息。她走在长街上,袖中那只锦盒贴着腕子,和腕间那只白玉镯一同沉甸甸地存在着。她低头看了看腕间那抹翠绿,又摸了摸袖中锦盒的轮廓,心里浮起一种近乎奢侈的踏实——她正在被爱着。被很多人在意着、惦记着、准备着来参加她的婚礼。

      她推开宫门走进去时,甬道两侧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长长的一条。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回值房,推门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枝新折的桂花,金黄碎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竹篮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香花赠佳人。"

      那笔迹她认得——是裴玉珩的。桂花还带着露水的湿气。沈从溪将那几枝桂花抱起来,插进书案上的青瓷瓶里,整间值房一下子便盈满了清甜的桂花香。她站在灯下看着那瓶桂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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