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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八 ...


  •   八月中秋那日,沈从溪告了半日假回了一趟沈家。沈孝先的病已经好了大半,能下榻走动,只是人清减了许多,两鬓都白了大半。沈从溪提了两盒尚食局的月饼进门时,沈从韵第一个从屋里跑出来迎她,穿了一件鹅黄的新裙子,头上簪的是一支银簪,款式简单却妥帖。

      "阿姐!"沈从韵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你可算回来了!父亲这几日天天念叨你。"

      沈从溪被她拽进了正厅。沈孝先坐在堂上的圈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见她进来便坐直了些,虽然努力板着那张脸,可嘴角那点翘起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徐氏坐在旁边,手里打着络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地在她那身绯色官袍上停了一息,最终垂下眼,只说了一句:"瘦了。"

      沈从安也闻声从书房跑了出来,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些,快要赶上她的个头了。他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长姐,我今年的院试又往前进了几名。"沈从溪从袖中取出一方新砚递给他,他双手接了,低头摩挲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再说出旁的话来。

      一家人围坐在正厅里吃了顿饭。菜色不算丰盛,却都是沈从溪从前爱吃的——桂花藕粉、糯米蒸糕、清炒藕片。徐氏虽然嘴上没说,可沈从溪注意到她特意把桂花藕粉摆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沈从溪夹了一筷子藕粉送进嘴里,甜丝丝的桂香在舌尖上化开,和记忆里那个深秋傍晚在沈家院子里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孝先端着酒杯,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琬儿,当年——"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沈从溪放下筷子,看着他:"父亲,都过去了。"沈孝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泪纵横地抹了一把脸,在座的人都安静了。那顿饭吃到后半程气氛松快了些,沈从韵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学里的新鲜事,沈从安闷头扒饭偶尔插一两句嘴,徐氏默默给每个人添茶。窗外秋阳正好,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

      吃完饭沈从溪起身告辞时,沈孝先送她到门口。他站在门内的影壁处,忽然叫住她:"琬儿。"沈从溪回头。沈孝先那张清瘦了许多的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嘴唇翕动了片刻,最终只挤出来三个字:"好好的。"沈从溪朝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父亲保重。"然后她转身出了沈府的门,沿着长街往宫门的方向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门楣上的匾额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没有再多看,转过头,继续走她的路。

      九月中旬,周尚宫在局务会上宣布了一件事——她年底便要致仕了,尚宫局的继任人选已经上报内廷。沈从溪坐在下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入宫这两年多,周尚宫待她严厉却也公允,像一棵老树一样稳稳地立在尚宫局里,替她遮了不少风雨。她想了想,下值后去敲了周尚宫的值房门。

      周尚宫正在收拾书案上的旧物,见她进来,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坐。"沈从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周尚宫将一枚旧印章包进棉布里、又拿起一摞旧信捆了绳,动作不紧不慢的。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清肃的女人,其实也有很柔软的一面——只是不轻易露出来罢了。

      "尚宫,"沈从溪开口,"您走后,谁来接任?"

      周尚宫将那摞信放进一只木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你猜。"

      沈从溪摇了摇头:"下官不敢妄猜。"周尚宫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她的眉眼舒展了几分:"回去好好当差。该来的总会来。"

      沈从溪起身行礼告退时,周尚宫在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从溪。"她回头。周尚宫站在暮色里,手中握着那枚刚包好的旧印,声音不高不低:"你做得比我年轻时候好。"她说完便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没有再回头。

      沈从溪在门口站了一息,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她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值房,廊下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她在夜风里慢慢走着,胸口那块地方被那句"你做得比我年轻时候好"烫得暖洋洋的,像捧了一盏温热的灯。

      十月初,内廷的任命下来了。新任尚宫是沈从溪——正四品尚宫,六尚局之首。消息传开时,沈从溪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株石榴树搭过冬的棚子。姜荷华是从尚食局一路尖叫着跑过来的,声音尖得差点把瓦片震落。裴玉珩当夜来了一趟,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件新做的貂皮披风搁在她窗台上便走了。那件披风宽宽大大的,她穿上能把自己整个人裹进去。

      沈从溪升任尚宫那一日,穿着簇新的绯色四品官袍站在尚宫局正堂上,周尚宫亲手将那枚尚宫印交到她手中。印章不大,却是整块和田玉雕成的,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里。周尚宫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拍了拍她的肩,便转身走出了尚宫局的大门。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日光里时,沈从溪听见满堂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有陈司言的、有各司主官的、有那些她提拔起来的新人的。她握着那枚尚宫印站在堂中,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扫过满堂的面孔。那些面孔里有她熟悉的、也有她初次见的,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诸位同仁,从今日起尚宫局的事务由我暂掌。若有疏漏之处,诸位只管直言。"满堂安静了一瞬,然后陈司言带头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行了礼。沈从溪微微颔首回礼,然后将那枚尚宫印收进了袖中。

      她走出尚宫局正堂时,日头正好。秋日的阳光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一片。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远处太液池的方向,湖面上秋波粼粼,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崇福寺外那个下着雨的午后,她被人从池塘边的浅水里捞起来时,哭声细如蚊蚋。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差点溺死的女婴会长成什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可如今她站在这座宫城最高的女官位置上,满袖秋光,四品绯袍,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了。

      她低下头,将袖中那枚尚宫印轻轻握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往值房的方向走去。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似乎没什么不同——她依旧有一摞公文要批、有几场会议要开、有新人要来报到。可她心里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路又宽了一寸,她的天地又阔了一分。她走得稳稳当当的,绯色的衣摆在秋日的风里微微摆动,像一面迎风而立的旗。

      路过女史居时,她听见新入宫的几个小女史正在廊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你们听说没有?新任的尚宫大人从前是个养女。""真的假的?""真的!听说她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如今已经是四品官了!""她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听说很年轻,模样也出挑,只是平日不大爱笑。"

      沈从溪从廊下经过时,那几个小女史看见她的绯色官袍,立刻噤了声,纷纷垂首行礼。她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老远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惊呼声——大约是有人认出了她是谁。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将那些惊讶的议论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尚宫局的事务虽然繁重,可她已经在司籍的位置上历练了大半年,对各司的运作已经了如指掌。她处事公允,用人不疑,又肯替下属担责,短短数月便在尚宫局上下树立了威信。陈司言成了她的左膀右臂,姜荷华也因为她而得以提拔为尚食局的掌膳,整日在灶台前眉开眼笑的。

      腊月里,沈从溪在批阅各司呈报的年终考绩时,留意到尚功局有一份文书被压了许久。她翻开细看,是一份关于宫中陈设翻新的预算申请,申请数额不小,却被尚功局的掌事反复退回重拟。她将那几份往返退回的文书看了一遍,发现症结在于账目不清——申请款项与物料的市价对不上,差了一大截。她没有简单退回去重写,而是亲自去了尚功局的库房,带着账册和实物清单一件一件地核对了三遍,最后发现是供货商那边做了手脚,虚报了价格。她将证据整理清楚后递给了内廷司,供货商被撤换了,尚功局的掌事也因把关不严吃了申饬。消息传开后,六局上下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尚宫不是好糊弄的,她那双眼睛跟秤砣一样准。

      腊月廿三那天傍晚,沈从溪正在值房里批阅最后几份公文,忽然听见窗台上传来一阵动静。她偏头一看,那只小橘猫不知从哪儿叼了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进来,得意洋洋地放在她案角,"喵"了一声邀功。沈从溪低头一看,是一只破旧的布老鼠,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她哭笑不得地拎起来抖了抖灰,揉了揉猫的脑袋:"谢谢你啊,不过下次别往公文上放了。"

      猫儿蹭了蹭她的手心,打了个滚便跳下窗台跑了。沈从溪低头继续批公文,末了看到最后一份时,她微微顿了一下——那是金吾卫递来的冬至值勤安排表,裴玉珩的名字排在除夕夜那一栏。她看着那个名字,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搁下笔,起身披上那件貂皮披风出了门。她沿着甬道走到金吾卫值房门口时,流金正在廊下擦刀,看见她便咧嘴一笑,往屋里努了努嘴:"大人在里头呢,沈尚宫进去便是。"

      沈从溪推门进去时,裴玉珩正坐在案后翻一本旧书,面前点着一盏灯。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披风上停了一瞬——他自己送的,自然认得。他放下书,等她先开口。

      沈从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将那枚白玉扣从衣领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转:"除夕夜你值勤?"

      "嗯。"

      "我值房窗台上那盆兰草,能不能托你除夕夜替我浇一回水?"

      裴玉珩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知道她这是在找一个名目让他去她那里。他沉默了一息,答了一个字:"好。"

      沈从溪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说定了。别忘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廊下灯笼底下的泥土里有冻白菜。要浇的。"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留裴玉珩坐在灯下,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除夕那夜,沈从溪在尚宫局值房里守岁。姜荷华端了一桌子菜过来,裴玉珩如约来浇了那盆兰草,然后被姜荷华以"来都来了"为由按在桌边吃年夜饭。三人围着一桌子菜,窗外炮竹声此起彼伏,将整座宫城震得热热闹闹的。裴玉珩被姜荷华灌了两杯热黄酒,耳廓红红的,话比平日多了几句。沈从溪看着他那副难得放松的样子,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裴大人,多吃点。"

      裴玉珩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被酒意熏得微微发亮,像月光下起了薄雾的湖面。他拿起筷子将那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下去。沈从溪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温热绵甜,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子时的钟声敲响时,姜荷华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小鼾。沈从溪起身将她扶到值房的榻上盖好被子,然后披上那件貂皮披风走到廊下。裴玉珩也跟了出来,两人并肩站在廊檐下,望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五彩的火光将他们的面孔映得明明灭灭的,像一卷被光翻动的画册。

      "又是一年了。"沈从溪轻声说。

      "嗯。"裴玉珩侧过头看着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从溪,今年秋天——我打算向陛下请一道赐婚的旨意。"

      沈从溪偏头看向他。他的耳廓红得已经快滴血了,可目光却没有躲闪,稳稳地迎着她的视线。夜空中又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碎光落在他的眼底,将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明亮。

      "你愿意吗?"他问。

      沈从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烟火照得通亮通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甜的暖意。她将手从披风下面伸出来,碰了碰他搁在栏杆上的手指,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握住了。

      "愿意。"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扯得轻飘飘的,可那两个字落在裴玉珩耳中,却像两颗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将她冰凉的手指严严实实地拢在掌心里。

      除夕的烟火还在夜空中接连不断地绽放。他们并肩站在廊下,握着手看完了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夜色深处。然后裴玉珩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去接他的下一班值勤。沈从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捂暖了的手掌,慢慢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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