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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九 ...


  •   九月初八,婚礼前一日。

      姜荷华和沈从韵都来陪她。两人挤在自己小院的灶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煮了一锅热腾腾的汤圆端到正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汤圆,黑芝麻馅的、花生馅的、红豆沙馅的,满满当当铺了半锅。姜荷华一边吃一边指挥沈从韵明天该站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递帕子、什么时候撑红伞。沈从韵被指挥得晕头转向,捧着一碗汤圆连连点头。

      吃到后半程,姜荷华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沈从溪:"从溪,你明天就要嫁人了。高兴吗?"

      沈从溪端着碗看着面前这两个姑娘——姜荷华圆圆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郑重,沈从韵咬着筷子用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她放下碗,伸手拍了拍姜荷华的手背,又碰了碰沈从韵的发顶,笑着答了一句:"高兴。"

      姜荷华气得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沈从韵却笑出了声,搂着沈从溪的胳膊摇了好几下。那夜的月亮又圆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小屋的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柔光。三人在灯下闹到很晚才歇下,沈从溪躺在那张陌生的榻上,枕边放着那只温润的木匣,窗外传来秋虫唧唧的低吟,像在为明天的喜事奏一曲细细长长的前奏。

      九月初九,天还没亮沈从溪便被姜荷华从被窝里捞了起来,紧接着海棠便端了热水进来。她坐在铜镜前梳妆,沈从溪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被晨光慢慢照亮的面孔——她今日穿上了那套裁了许久的红喜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一条金线绣的腰带。她梳了一个高髻,髻上簪的是乐阳公主送的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鬓边又贴了两片小小的花钿。耳垂上挂着宋长清送的那对琉璃耳坠,腕间那翡翠镯子如一汪清潭,衬着海棠红的衣袖,一红一绿,鲜明又融洽。

      沈从溪对镜照了照,镜中的姑娘穿一身红色婚服。

      辰时三刻,外头传来了吹打声。沈从韵趴在窗台上往外一看,猛地回头喊了一声:"来了来了!裴大人来了!"姜荷华立刻拉过红盖头蒙在沈从溪头上。沈从溪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耳边锣鼓喧天、唢呐嘹亮,满院子的喧闹声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她被海棠搀着走出了屋子,出了院门,跨过门槛时听见沈从韵在身后喊:"阿姐!不要回头!"她果然没有回头,只一路向前走去。

      红盖头的边缘在视野里垂下一圈朦胧的红影,她能看见自己绣着石榴花的鞋尖,和面前几步远处一双暗银色的靴尖。那靴子停住了,她的人也停住了。然后她听见裴玉珩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不高的、微微发紧的、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从溪,我来接你了。"

      沈从溪隔着那层红绸,看不见他的脸,可她听得出他声音里那点紧绷的尾音。她将手从袖中伸出来,稳当地朝他的方向伸过去。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便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那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力度很轻却很笃定,像在握一件很珍贵的、怕用力捏碎了的东西。她被他牵着往前走了几步,上了花轿,轿帘垂落时她听见外头又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将整个京城的秋日都震得热闹滚烫。

      花轿颠颠簸簸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了裴府门口。沈从溪被扶着下了轿,跨火盆、踩瓦片、一路被牵着走进了正堂。她能听见满堂的宾客声。她被人引着在堂中站定,听见礼官高声唱礼的声音,听见身旁那人沉稳的呼吸声。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额头触地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稳。

      "二拜高堂——"

      她被人扶着转了个方向,弯腰时想起温如松今日就坐在高堂的位置上。他大约是红着眼睛的,她想象得出来。

      "夫妻对拜——"

      她对着一团朦胧的红影俯下身去,与那人同时弯腰,两人的额头几乎在最低处轻轻碰了一下,隔着两层衣料。那一下极轻,像两片落叶在风里擦肩而过。她听见满堂的喝彩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在一片滚烫的热闹里。

      送入洞房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等我。"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潮热的笑意,是裴玉珩的。她隔着红盖头轻轻点了点头。

      新房里很安静。她坐在榻沿上,听着外头觥筹交错的声响透过窗纸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水面听见的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绣着石榴花的鞋尖,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只白玉镯,触感温润如她此刻的心境。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走近,带着一点微醺的酒气。她在红盖头底下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略重一些。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捏住了盖头的边角。那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拆一件极其重要的旧物。

      红盖头被挑开了。

      灯光一下子涌进来,她微微眯了眯眼,然后看见了他。裴玉珩站在她面前,穿一身正红的新郎喜服。他平日穿惯了玄色和深绯的官袍,沈从溪从未见过他穿这样明艳的颜色,衬得他那张俊朗的面孔愈发出众了几分,眉目间带着酒意染上的微红,那双深而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从溪忍不住偏了偏头:"看什么?"

      裴玉珩的目光从她发间那支碧玉簪移到她耳垂上轻轻晃荡的青玉石榴花坠子,又从她耳垂移到她腕间那对白玉镯上,最后落回她的脸上。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喜烛的火苗在烛台上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他俯下身来。他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鼻尖上,那动作与方才拜堂时那一下轻轻的相触一样,极轻极缓,像月光落进水里。"看我的新娘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柔的弧度,"看够了。"

      沈从溪被他额头的温度暖得鼻尖微微发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又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到他的耳际,指尖描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廓,最后落回他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裴玉珩,从今天起,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他握住她那只描过自己眉心的手,放在掌心里拢了拢,她的手指在他宽大的掌心中显得细瘦而温驯。他将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抬眸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

      成亲之后一切恢复如常,皇帝准了半月的婚嫁,可沈从溪成婚第二日便穿上官府回尚宫局当差了。回了尚宫局沈从溪的心才踏实了下来,她埋头写着文书,忽然打了两声喷嚏,嘀咕两声,“谁在说我坏话?”

      一连半月在宫里头,一直到休沐那日,沈从溪出了宫,出了马车看见“裴府”两个字时一阵恍惚,有几分不自在地进了府,一路上丫鬟小厮见了她都恭敬地喊“夫人”,倒是让沈从溪有几分状况之外。

      走过长廊,裴玉珩一袭青衫站在檐下,眉目间似有幽怨,“夫人真是好记性,还记得裴府的路。”

      沈从溪牵起嘴角,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自然是记得的,夫君,我饿了。”

      裴玉珩轻叹一声,原谅了她刚成亲就将自己抛在一边,去忙公务的事,两人一起去了前厅用膳。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从溪下值回来时在门口碰见了沈从安。他手里提着一只包袱,站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子,见了她便局促地站定了。"长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沈从溪推开门让他进来,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从安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长姐,我后年要考乡试了。我、我心里没底。"

      沈从溪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攥得发白的指节,忽然觉得这个当年拿弹弓打她的弟弟真的长大了。他开始会害怕了,会担心自己考不上了。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乡试虽难些,可你还有两年时间准备。"

      沈从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惶恐被她的沉稳压下去几分。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朝她鞠了一躬:"长姐,我走了。后年乡试放榜,我第一个来告诉你。"

      沈从溪目送他走出院门,在暮色里渐渐走远。她站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从橘红过渡到暗紫,像一幅正在收笔的画卷。

      十一月里,温如松从江南进京来了。他请了半个月的假,专程来看她。沈从溪在裴府后院那方荷塘边设了小宴,将宋长清也请了来。三个姓宋的男人——一个舅舅、一个养父、一个生父之下的"养父"——坐在竹亭里喝酒吃菜,气氛竟出奇地和睦。温如松与宋长清说着江南旧事,宋长清与温如松论着今年新出的时文,沈从溪坐在一旁替他们斟酒,偶尔插一两句话,便被两人齐声笑着打趣。

      裴玉珩下值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的妻子托着腮坐在竹亭里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中年男人争一块红烧肉,暖黄的灯火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温柔的光。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沈从溪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轻轻插进了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十二月里京城落了第一场雪。沈从溪在值房里批完最后一摞公文时天已经黑了,她推开窗看了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然后锁上门出了宫。长街上的积雪被灯笼光照得泛着暖融融的橘光,她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回裴府时,远远便看见自家门口那盏灯笼亮着。裴玉珩站在门下等她,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见她走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暖手炉递过来:"锅里炖了羊肉,姜荷华方才送来的。"

      沈从溪接过暖手炉,指尖触到那暖融融的铜面时,那股暖意从指间一直蔓延到了心口。她伸手替他将肩上的雪拂了拂,然后两人并肩走进了那扇门。门合拢时将风雪隔绝在外,屋里的暖意迎面扑来,灶上炖着的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猫儿蜷在炉边的蒲团上睡得四仰八叉,窗台上那株兰草和石榴枝条在灯影里安安静静地舒展着。

      沈从溪坐在炉边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汤味鲜浓,暖得她鼻尖微微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端着那只粗瓷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中被灯笼光照亮的雪地,心想——她的人生就是这样了。从崇福寺外那个冷雨交加的池塘边开始,走过十六年的冷眼与欺辱,走过三年多的宫闱沉浮,走到如今这个有雪有灯的冬夜里。她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喝着一碗丈夫炖的羊肉汤,脚边蹲着一只胖滚滚的猫,屋里传来温如松和宋长清下棋落子的清脆声响。

      她抬起头来,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落在院中那几株桂花树苗的枝丫上。那些细瘦的枝条在雪夜里微微颤着,像在积蓄着下一个春天的力量。沈从溪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热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她靠在门框上,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是她这大半生里最安稳的一口气。

      她终于到家了。

      除夕那夜,裴府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姜荷华来蹭年夜饭,今年还多了一个人——裴府新来的小姑娘阿蝉,才十二岁,是沈从溪从城外收养回来的孤女。一桌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暖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将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猫儿早已挤在裴玉珩脚边讨肉吃。姜荷华笑着拿筷子尖敲了敲它的脑袋:"馋猫!"猫儿委屈地"咪"了一声,沈从溪便偷偷夹了一片鱼肉搁在桌沿底下喂了它。裴玉珩看见了弯了一下嘴角。

      子时将近时,沈从溪抱着猫儿站在廊下看烟火。裴玉珩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厚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烟花的光映得明明灭灭的,眉目间带着一种被年节气氛浸润过的柔和。

      "又是一年了。"沈从溪说。

      他伸手替她把披风的系带拢了拢:"以后每一年都这样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上靠了靠,将脸贴在他的肩头。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炸开后便彻底沉寂了,只剩下满城远远近近的爆竹声,细碎而绵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头顶的月亮悬在檐角上方,又圆又亮,将院子里那排桂花树的枝条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瘦的枝条正在冬夜里安睡,等着下一个春天来唤醒它们。猫儿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蜷得更紧了些。

      她闭着眼,听见身旁那人温稳的呼吸声,听见屋里传来姜荷华和阿蝉嬉闹的轻响,听见远处的爆竹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她将脸埋进那件厚披风的绒领里,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清香。

      沈从溪弯起嘴角,在最后一阵爆竹声里轻轻说了一句:"新年好。"说完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将脸埋进那件暖融融的披风里,闭上了眼睛。然后她在烟火散尽的夜风中,听见他俯在她耳边轻声回了一句:"新年好,我的沈尚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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