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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二 ...


  •   二月里,大理寺的案子结了。

      萧贵妃一党的赵御史交出的账册彻底坐实了萧家当年走私盐铁的罪行,牵连了十几名官员落马。赵御史本人因主动投案、提供关键证据,从轻发落,判了三年监禁,家产充公,但保全了性命。

      沈从溪正在尚宫局值房里拟写一份关于春祭仪典的奏议,得知此事后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下子萧家是再翻不出什么水花了,又不得不感叹一句,当真是时过境迁。此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了。姜荷华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白得不像话。

      "从溪!沈家来人了!说你父亲——沈孝先——在任上晕倒了,太医说是急症,你快回去看看!"

      沈从溪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大团黑渍。她没有犹豫,起身将官袍一拢,大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她在宫门口碰到了等在那里的沈家管家,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回了沈府。马车停稳时,她跳下来快步穿过回廊,冲进了沈孝先的卧房。屋子里围了好几个人——徐氏坐在榻边抹泪,沈从安站在窗边攥着拳头,沈从韵红着眼眶站在角落里。榻上沈孝先闭着眼躺着,面色蜡黄,脸颊凹陷下去,比沈从溪记忆中苍老了何止十岁。

      她走到榻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她低声问守在榻边的太医:"大人,我父亲是什么症候?"

      太医捻着须摇头:"急火攻心,旧疾并发。这一关若能醒过来便好,若是醒不过来——"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之言。

      沈从溪在榻边坐下来,握着沈孝先的手。那只手曾经写过无数公文、翻过她誊抄的诗稿、在书房里拂袖而去时冷硬地甩过她。如今那只手干枯而滚烫,指节因高热而微微蜷曲着,像一个迷路的人攥着最后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徐氏忙着照顾沈从安没顾上她,是沈孝先半夜从书房路过她院门口,听见她的咳嗽声推门进来,用手背试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吩咐下人熬了药端进来。虽然药是下人端来的,可他推门的那一下,她一直记得。

      "父亲,"她握着那只滚烫的手,声音轻轻的,"女儿在这儿。"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可沈从溪觉得他握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微微紧了一紧。那一下极轻,快得像错觉。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就那样坐在榻边,安静地握着他。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屋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染成暗金色。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声一声的,像在替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数着时间。

      那夜沈从溪没有回宫。她和徐氏、沈从安、沈从韵轮流守着沈孝先,喂水、擦汗、换额上的凉帕。到了后半夜,沈孝先的烧终于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几分。天快亮时,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从溪身上。他看着她在晨光里微微发红的眼眶,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音节:"琬儿......是父亲对不起你……"

      沈从溪的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她别过脸飞快地擦掉,再转回来时已经稳住了声音:"父亲,我在。您好好养病,没事的。"沈孝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了闭眼,重新沉沉睡去。这回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胸膛均匀地起伏着。

      徐氏在帘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沈从安低着头站在墙角,肩膀微微抖着。沈从韵靠过来,轻轻握住了沈从溪的另一只手,手心也是湿的、颤着的。

      沈从溪看着榻上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心里那些积了十几年的委屈,忽然好像被这漫漫长夜冲淡了一些。她说不清自己还怨不怨他,但她知道,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走。她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哪怕那些人对她不好,只要有一线善意留下,她就做不到转身就走。

      天亮之后,沈孝先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太医说脱离了危险,只要好好调养,还能再活些年头。徐氏喜极而泣,沈从安红着眼眶跑出去哭了一场。沈从溪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回宫时,沈孝先又醒了一回,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叫了一声:"琬儿。"

      她回头。沈孝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苍老的眼窝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泪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像在摆手让她走,又像在叫她留下。

      沈从溪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对他说了一句:"父亲好好养病。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

      她转身走出了沈府的大门。晨光从东边升起来,将长街照得亮堂堂的。她沿着长街往宫门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昨夜一夜没睡,眼睛底下泛着青,可她走得很稳当。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之间那些紧绷的、扎人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来。不是忘记,不是原谅,只是松开了。就像一个人攥了太久的手,终于可以慢慢摊开掌心了。

      她推开宫门走进去时,日头已经升高了。甬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回女史居,推开院门时,猫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迎她,尾巴尖翘得高高的。窗台上那株兰草翠绿如洗,旁边的石榴枝条又抽了几片新叶,嫩生生的在风里轻颤。

      她弯腰摸了摸猫儿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沈从溪被擢升为尚宫局司籍——从六品的典簿升为正五品司籍,连升两阶。升迁令是皇后娘娘亲自签发的,赞她"勤勉端方,堪当大任"。周尚宫在晨会上宣读任命时,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讶的、有艳羡的、也有真心替她高兴的。沈从溪起身行礼,面色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回到值房时,陈司言已经替她收拾好了新的案桌——比原来那张大了近一倍,桌上铺了崭新的青毡,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陈司言将一摞卷宗搁在案角,拍了拍手,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往后你自己的活儿更多了,我也偷不得懒了。"沈从溪知道她这是在替自己高兴,只是不肯说好听的罢了。

      她在那张新案桌前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光滑的青毡面,又偏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的景致与从前那间屋子不同了——新的值房在尚宫局正院二楼,推开窗便能看见太液池的一角,春日的湖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尖划出一道细长的涟漪。

      她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片湖光,然后提起笔,蘸了墨,在摊开的公文书卷上端正地写下了第一行字。笔尖落下时,她的手很稳。从此她是五品的女官了,正正经经的朝廷命官。

      沈从溪升了司籍之后的第一桩要务,是主持今年的女官科考。这是尚宫局的惯例——由司籍负责出题、阅卷、主持殿试。三年一度的女官科考,她当年也是从这道门里走出来的,如今却要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了。

      四月里,科考报名截止,考生名录送到她案头时,她一眼便看见了两个熟悉的名字——王绫绡,中书令之女,当初在韩府诗会上见过的那位,萧湘湘落选,她也榜上有名。这两人皆是世家贵女,才学不俗。另一个叫周玉兰,寒门出身,从京郊的县学一路考上来的,没有家世背景,全靠自己的本事。沈从溪在周玉兰的名字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记得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五月初,科考开考。沈从溪坐在考院的正堂上首,隔着垂帘望着底下那些伏案疾书的年轻面孔,心里浮起一种奇异的感慨。三年前她也坐在那些案桌后面,那时候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恐惧和迫切,怕考不中就要被嫁去永安伯府。而如今她坐在帘子后面,看着那些年轻的姑娘们笔下沙沙作响,替她们守着一个公平的机会。

      三场考试结束后,沈从溪与几位主考官一同阅卷。她亲自看了周玉兰的卷子,字迹端正,策论写得见地不凡,虽然文辞不如世家女那般华丽,但句句务实、言之有物。她给了周玉兰第三名的成绩。殿试时她故意多问了周玉兰一个刁钻的问题,周玉兰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答道:"学生不知。但学生愿意去学。"沈从溪便笑了。她让周玉兰过了。

      放榜那日,周玉兰的名字列在第五名。沈从溪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姑娘站在红榜前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找到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捂住了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沈从溪看着那张喜极而泣的脸,胸口那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没走过去。那个姑娘的路还长,需要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六月初太子大婚,陛下亲自下旨为太子选的太子妃,定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女,温婉贤淑,与太子年貌相当。大婚仪典由尚宫局统筹,沈从溪作为正五品司籍,负责大婚礼典的文书统筹和仪程拟定。那两个月她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在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之间来回穿梭,核对礼器、服饰、宴席的每一个细节。婚典那日,沈从溪穿着崭新的绯色五品官袍,站在仪仗队伍的最前列,看着太子牵着新妇的手从丹陛上缓步走下。

      日光落在那对新人身上,将他们的喜服照得金灿灿的。满殿的丝竹声悠扬喜庆,沈从溪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对新人在礼乐声中相视一笑,心里浮起一种温热的满足。她不是这场大婚的主角,可她为这场大婚熬了无数个日夜,此刻看着一切圆满,那种成就感不比站在台上的人少。

      婚典散场后,沈从溪脱了官袍坐在值房里歇脚。姜荷华端着一碗银耳羹推门进来,见她累得瘫在椅背上,笑着将碗搁在她手边:"辛苦了,大功臣。"沈从溪有气无力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润液体滑过喉咙,将她满身的疲惫融化了三分。

      "荷华,"她含含糊糊地说,"等我歇过来,咱们去醉仙楼好好吃一顿。我请客。"

      "你上回说请客请锅子还没兑现呢。"姜荷华叉着腰瞪她。

      沈从溪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那就两顿都请。"

      两人笑闹了一阵,姜荷华便先走了。沈从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渐渐暗下来。她听见廊下有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在门口停住了。她没有睁眼,只弯了一下嘴角:"裴大人今日不当值?"

      "当值。"裴玉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路过,看看你还在不在。"

      沈从溪睁开眼,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小包什么东西。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在。差点累散架了。"裴玉珩将那包东西放在她案角,沈从溪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糖——江南做的,糖纸里裹着金黄色的桂花碎粒,散发着清甜的花香。

      "流金前几日下江南办事,让他带的。"裴玉珩别开目光,"你上回说想吃。"

      沈从溪捏了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满口都是。她含着那颗糖,含糊地说了一句:"裴大人有心了。"裴玉珩耳朵尖红了一红,没有接话,转身便走了。沈从溪坐在灯下,捏着那包桂花糖,一颗一颗地吃完了。

      七月初,沈从溪收到了宋长清从江南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自己游历了许多地方,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给她寄来一样有趣的物件——随信附了一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个彩色泥俑,巴掌大小,十分别致,瞧着跟沈从溪有几分神似:少女俏丽容颜,眉头却有几分严肃。

      她收回手,转身出了门,往尚宫局的方向走去。晨光正好,将她新换的绯色官袍照得明亮亮的。她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步子沉稳利落,绯色的衣摆在她身后微微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里安静地飘着。她走过尚食局时,姜荷华从窗后探出头来朝她挥手;走过金吾卫值房时,她远远看见裴玉珩正从门里出来,隔着半条甬道与她遥遥对视了一瞬;路过宫门口时,一位刚入宫的新人小姑娘怯生生地朝她行礼,大约是不认识她,只知道她穿着绯色官袍、品阶一定很高。

      沈从溪朝那个小姑娘微微点头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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