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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秋 ...


  •   秋意渐深时,尚宫局又来了一桩要紧的差事。

      今年是陛下五十大寿,内廷早早便开始筹备万寿节的仪典。六尚局全数调动,尚宫局自然担了统筹调度之责。周尚宫在局务会上直接将万寿节仪典的总协调之职点了沈从溪的名。满堂安静了一瞬——在座的主官有几位年资比她深了七八年的,可周尚宫一句话便定了论:"论办事的周全细致,她比你们强。你们服不服气,回头看着办。"

      沈从溪起身应了差事,没有推辞。她知道周尚宫这是在给她铺路——万寿节若办好了,她升六品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之后的两个月里,沈从溪几乎将自己劈成了两半。白日里她要协调六局的物资调度、仪仗排布、人员安排,夜里还要拟写各种预案和奏议,时常忙碌到子时过后。那株兰草被她挪到了书案边,偶尔写累了便抬头看它一眼,翠绿的叶子在灯影里安静地舒展着,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猫儿也懂事了不少,夜里见她还在灯下忙碌,便不吵不闹地卧在她膝上打盹,暖融融的一团贴着她,让她觉得这漫长的夜晚也不那么难熬了。姜荷华更是每日雷打不动地给她送夜宵,有时是一碗热馄饨,有时是一碟子桂花糕,有时是一壶热乎乎的姜枣茶。

      "你瘦了。"姜荷华有一回端着碗站在她书案前,皱着眉头看她尖下去的下巴,"再这样下去我怕你撑不到万寿节就倒下了。"

      沈从溪从满桌的文书中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办完这桩事,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锅子。"

      "那敢情好。"姜荷华这才满意地走了。

      十月中旬,万寿节仪典的各项筹备已近尾声。沈从溪在做最后一次全面核查时,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问题——尚仪局那边报上来的乐舞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她从未见过。她翻出尚仪局年初的人事册对照,那人不在册中。她拿着名单亲自去了一趟尚仪局,找到了负责乐舞编排的掌事女官。

      "这位柳氏,是什么时候调入尚仪局的?"

      掌事女官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哦,她啊,是九月才调来的,宫里某位贵人的远房亲戚,走了内廷司的关系进来的。就一个打杂的,不打紧。"

      沈从溪没有就此作罢。她将那人的名字抄了下来,回去后托裴玉珩帮忙查了底细。两日后裴玉珩递了回话过来——那柳氏入宫前曾在江南某座宅院里做过几年丫鬟,而那座宅院的主家,姓萧,是萧妃娘家的一个远房堂兄。

      沈从溪坐在灯下将这份信息看了三遍。她将那份乐舞人员名单重新调出来,对着柳氏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将那张纸折好压进了书案暗格里,没有声张。她只是在万寿节前三日,暗中调整了乐舞人员的站位安排,将柳氏调去了最外围、最不起眼的位置,同时加派了尚宫局的人手盯紧后台。

      万寿节那日,沈从溪从清晨忙到深夜。

      仪典从午时开始,百官朝贺、六宫献礼、乐舞祭祀,一桩接着一桩。沈从溪站在后台的帷幔后面,目光始终盯着乐舞队伍的方向。柳氏果然在最外围,全程低着头,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可沈从溪注意到,柳氏在退场时脚步微微偏离了路线,往主宾席的方向靠了几步,袖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沈从溪猛地从帷幔后闪了出去,快步绕到柳氏身后,在她将要靠近宴席前三步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柳氏猛地回头,脸色煞白。沈从溪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声音却压得极低:"柳姑娘走错方向了。后台在那边,奴婢带您过去。"她说着手上加了力道,半搀半拽地将柳氏往后台的方向引。柳氏挣了两下没挣开,袖中的东西"叮"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沈从溪飞快地弯腰拾起来,是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在灯影里泛着幽蓝的光。她面不改色地将银针藏进袖中,松开柳氏的手腕,笑得温和无害:"姑娘小心些,地上滑。"

      柳氏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沈从溪将她送回了后台,转身便去找了裴玉珩。当晚宴席散场之后,柳氏被金吾卫以"擅闯禁区"之名带走了。那枚银针被送去了太医院验毒,三日后结果出来——针尖淬了慢性毒药,只消刺破一层皮肉,便会让中毒者在月余之内衰竭而亡。

      柳氏受审时供出了一个名字——萧妃。她说是萧妃让她混进宫来的,许诺事成之后给她一大笔银子送她出宫嫁人。案子虽还没有公开,但内廷司已经将长宁宫偏殿彻底封禁了。沈从溪是在万寿节后的第四日才从陈司言口中听到处置结果的——萧妃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迁往皇陵守陵,终身不得回宫。

      沈从溪听完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誊写她手头的那份公文,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这一局,她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秋阳正好,将院中那棵老柿子树的叶子照得金黄透亮。她看着那片明亮的秋光,心里浮起一个很清晰的念头——她可以走得更远。她要走到再也没有人能轻易伤到她的位置,走到她可以真正自由地活着的位置。

      十一月初,万寿节的仪典评议结果出来了。内廷对尚宫局的评价是"统筹有度、井然有序",对沈从溪个人的评语中特别提了一句"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周尚宫在晨会上宣布了升迁令——沈从溪从掌籍升为尚宫局典簿,正六品。

      从女史到典簿,一年零十个月。这份速度在六尚局的历史上也少有先例。散会后姜荷华又冲上来抱了她,这回没有尖叫,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从溪,你太厉害了。我替你高兴。"

      沈从溪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些发哑:"我请客,今晚去尚食局煮锅子。你掌勺。"

      姜荷华猛地抬起头来,红着眼圈笑骂:"合着是使唤我呢!"

      十一月中旬,沈从溪收到了温如松和宋长清两封几乎同时抵达的信。温如松的信里满是欣慰,字里行间透着压不住的高兴。宋长清的信只短短几行,措辞平淡,可沈从溪从那些平淡的字句里读出了一个舅舅藏得极深的骄傲:"六品的典簿,别骄傲,但可以高兴高兴。"

      沈从溪将两封信收进木匣里,抱着膝盖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猫儿跳上来蜷在她身旁,尾巴尖轻轻扫着她的手臂。

      窗外的第一场冬雪落了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那株石榴嫩枝的叶片上,很快便融成了小小的水珠。沈从溪看着那些水珠在叶尖上颤颤地悬着,像一小串刚凝成的露水。猫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牙龈和细小的尖牙,然后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睡了过去。

      沈从溪升了典簿之后,差事更忙了。六品官阶让她开始参与更高层的决策——她开始列席六局联署的季度会议,开始直接向内廷呈报文书,开始替周尚宫起草呈给皇后的奏议。她的名字渐渐出现在更多人的口中,不再是"那个新来的女史",而是"尚宫局的沈典簿"。

      腊月中旬,沈从溪正在值房里核对来年的预算册,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一个穿青布棉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头发被风刮得乱蓬蓬的,脸颊冻得通红。她看了两息才认出来——是沈从安。他长高了许多,肩也宽了些,眉目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顽劣稚气,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挺,只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还跟小时候一样。

      "长、长姐。"沈从安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虚,"父亲让我来给你送些东西。"

      沈从溪搁下笔,起身将他让进屋。沈从安拘谨地在椅子上坐下,将手里的信和一只包袱放在桌上,低头不敢看她。她拆开信看了一遍——是沈孝先写来的,语气难得温和了几分,先是问了她在宫里的情形,又说了沈从安的学业近来有所长进,末尾提了一句"年节时若得空,回府吃顿饭吧"。

      她将信折好,偏头看向沈从安。他坐在那里,双手规矩搁在膝上,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蹲在桂花树下拉着弹弓朝她后脑勺瞄准的样子,时间当真能把人磨成另一种形状。

      "学里的功课还跟得上吗?"她问。

      沈从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还、还行。前几日院试过了。父亲说照这个势头,后年可以试试乡试。"

      沈从溪点了点头:"那就好好读。"她从案角拿了一方新墨递过去,"这墨是内务府制的,比外头买的要好些。你拿回去用。"

      沈从安双手接过那方墨,握在掌心里,用力攥了一下。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片刻,终于说了一句积了很久的话:"长姐,小时候——是我不好。我那时候不懂事。"

      沈从溪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小时候被他用弹弓打出来的淤青,在这一刻彻底消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都过去了。你如今好好读书便是。"

      沈从安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她鞠了一躬,那腰弯得实实在在的。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值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飞快地抹了一把脸跑走了。

      沈从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冬日的甬道尽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方墨的痕迹,然后转身回了值房,在灯下继续写她的预算册。

      腊月廿八,宫中下了一场大雪。

      沈从溪下值后裹了厚厚的披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满院的雪被灯笼光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成一小粒水珠。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身,让出一个并肩的位置来。

      裴玉珩在她身旁站定,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雪。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晃,光影在雪地上摇摇曳曳地动着。

      "除夕夜,值吗?"沈从溪问。

      "不值。"裴玉珩说,"跟你在宫里吃锅子,行不行?"

      沈从溪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望着雪地,耳朵尖却已经红了。她忍住笑,声音平平地答了一句:"行。"

      除夕那夜,沈从溪把裴玉珩带到了尚食局的暖阁里。姜荷华起初吓了一跳,提着菜刀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看清是谁之后,瞪圆了眼睛来回看了两人好几眼。沈从溪面不改色地说:"加双筷子。"姜荷华便什么都明白了,嘿嘿一笑,利利索索地多切了一盘羊肉,又偷偷朝沈从溪挤了好几下眼睛。

      三个人围着那只红泥炉子吃锅子。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羊肉片鲜嫩,豆腐滑软,粉丝吸饱了汤汁又弹又韧。裴玉珩吃相斯文,可碗里从来没空过——姜荷华热情如火地给他夹菜,沈从溪则沉默地往他碗里续汤。暖阁外雪落无声,暖阁内热气蒸腾,烟火气缭绕在三个人之间,将这除夕夜拉得又暖又长。

      子时将至时,姜荷华识趣地抱着空碗先撤了,临走前朝沈从溪比了个"加油"的口型。暖阁里只剩沈从溪和裴玉珩两个人,炉火哔剥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挨得很近。

      裴玉珩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放在桌上,推到沈从溪面前。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耳坠,样式极简,两根细银线弯成月牙的形状,末端缀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珍珠,温润的光泽在火光里微微流动。

      "新年礼。"他说。

      沈从溪将那对耳坠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将炉边那盏灯笼往他面前推了推,又俯下身轻轻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转瞬便化了。她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眼睛,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动,她看清了他眼眸里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浅绿官袍的姑娘,正弯着嘴角朝他笑。

      "新年好。"她轻声说。

      裴玉珩怔在原地。他抬手摸了摸方才被她碰过的那一侧面颊,指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炉火啪地爆了一颗火星,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耳廓红透了,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静、都坚定。

      "从溪。"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往后每一年除夕,我都陪你过。"

      沈从溪将那只锦袋攥在掌心,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正月初一,宫中大朝。沈从溪以六品典簿的身份站在尚宫局的队列中,远远地望见御座上的陛下接受了百官的朝贺。她的位置比去年往前挪了好几排,能看清陛下冕旒上垂下的珠串在烛光里微微晃动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一身藕荷色六品官袍,发间簪着那支碧玉簪,耳垂上挂着那对新得的银月牙珍珠坠。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带着正月初一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笃定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正月初七,她穿着那身浅绿女史制服,站在宫门外等着宫门开启时,心里满满的都是紧张和不安。那时候的她连值房里一张书案都不敢碰太久,生怕弄乱了会被赶出去。可如今她已经可以站在这里了,堂堂正正的,没有人能再把她从这座宫里赶走。

      散朝后,沈从溪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日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满地的残雪上,亮得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沿着甬道往尚宫局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时,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将一只竹篮塞进她手里:"沈典簿!宫门外有人让奴婢送进来的,说是给您的!"

      沈从溪低头一看,竹篮里铺着几片洗净的荷叶,荷叶上码着几块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那纸条上的字迹她一眼便认出来了,是温如松的笔迹——"新做的桂花糕,给你尝尝鲜。"

      沈从溪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雪地里,眼睫微微颤了两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她站在雪中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将竹篮抱在怀里,然后转身继续往尚宫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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