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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除 ...


  •   除夕那日,宫中照例摆了年宴。

      沈从溪被临时抽调去尚仪局帮忙,在宴席上当值。满殿灯火通明,金炉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烟气与檀香混在一处,氤氤氲氲地浮在珠帘之间。沈从溪端着酒壶立在偏殿的暗处,目光时不时扫过殿中那些觥筹交错的面孔。

      萧贵妃坐在上首第三席,今日穿了一件正红织金宫装,髻上簪了整套的赤金累丝凤冠,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愈发光彩照人。她端着酒盏与身旁的几位嫔妃说笑,姿态从容,仿佛前几月被陛下暗中拔去两枚棋子的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一样。

      宴席散场时已是子时。沈从溪出了澄辉阁,沿着太液池畔往回走。湖面上映着满天的烟花,五彩缤纷地炸开又散落,将夜色染成一片明灭不定的碎光。她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夜风带着烟硝的气味拂在面上,冷冽中带着一丝暖融融的年味。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听着那脚步声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住了。裴玉珩不知何时也退了出来,站在她身旁三四步远的地方,负手看着湖面上那些碎光。

      "新年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新年好。"

      沈从溪侧过头看他。烟花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将他的眉眼照得时而深邃时而柔和。她忽然笑了一下,弯下腰从地上团了一小团雪,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朝他掷了过去。那团雪砸在他肩头,散成一小片白沫。

      裴玉珩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沈从溪已经往后退了两步,杏眼里带着促狭的光。他沉默了一息,也弯下腰团了一团雪,不轻不重地抛回来。沈从溪侧身一躲,那团雪擦着她的耳畔飞过,落进了身后的湖水里,扑通一声轻响。

      两个人在湖边的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裴玉珩没有再出手,沈从溪也没有再丢他。他们只是并肩站着,看着湖面上的烟花一盏一盏地升腾又消散,直到最后一片火光在天际暗下去,四周只剩下灯笼的暖光映着薄薄的积雪。

      "我今年最大的收获,"沈从溪望着湖面,声音被夜风吹得轻飘飘的,"是知道了自己是谁。"

      裴玉珩侧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那片暗下来的水面上,可嘴角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我找到了我的亲舅舅。还有——我的亲生父亲。虽然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我觉得挺好的。"

      裴玉珩没有多问。他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好。"

      沈从溪转头看向他,灯笼的光落在她眼底,亮晶晶的。"你呢?你今年有什么收获?"

      裴玉珩沉默了一会儿。他别开目光,看着远处宫墙上方那轮冷清清的月亮,声音不高不低:"认识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他又沉默了两息,耳朵尖又开始泛那层熟悉的薄红,声音却稳得很:"一个会往人身上丢雪团的人。"

      沈从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被夜风扯散了,又圆又亮地飘在湖面上。她转身往女史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摆了摆手,杏眼弯弯的。

      "裴大人,明年见。"

      裴玉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浅绿官袍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月门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一点湿润的雪痕,伸手轻轻拂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往金吾卫值房的方向走了。

      正月初三,沈从溪收到了温如松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得你一言,胜似半生。待春深时,你来江南看桂花。"字迹比往日潦草了几分,像是落笔时手在抖。沈从溪将信折好放进紫檀匣里,匣子已经快满了,她换了一只稍大些的木匣,将所有的旧物——玉佩、信笺、山藤指环、青玉印章——一一移了进去。

      正月初五,宫中传来消息:萧贵妃称病,闭门谢客。沈从溪知道那不是真的病,而是陛下暗中的敲打见了效——拔了棋子、晾了日子,这是给萧贵妃的警告,也是给她的喘息之机。

      正月里尚宫局的差事没有那么忙,沈从溪便趁这个机会把该见的都见了一遍。她去了一趟墨玉阁,给宋长清带了一包尚食局的年糕,两人坐在石榴树下喝了一壶茶,像寻常人家过年走亲戚那样聊了些家常。她又去了一趟金吾卫的值房,给裴玉珩带了一盒姜荷华做的桂花糕。流金在门口接的,笑得一脸促狭,沈从溪面不改色地将盒子递过去,转身便走。

      二月初,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已经能下榻行走了。皇后娘娘亲自带着人去了大慈恩寺还愿,车驾经过宫门时,沈从溪在值房窗口远远地看了一眼——皇后坐在车中,面色比秋日时红润了许多,通身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舒展。

      沈从溪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誊她的卷宗。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压下去。

      二月中旬,沈从溪收到了宋长清送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告诉她一件事——宋元辅在江南的生意出了变故,似乎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他正四处求人周转。沈从溪看着那封信,宋元辅是沈从溪生母的长子,也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老实本分地经营小本生意。可如今有人对他下手,那人很可能就是萧家——萧贵妃要毁掉一个做小买卖的宋元辅,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她将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将它折好收进木匣中。

      沈从溪下值后沿着甬道走回女史居,忽然看见廊下的台阶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瓦盆,盆里栽着一株细弱的兰草,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刚移栽的。瓦盆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山里的。"

      沈从溪端起那只瓦盆,看着盆中那株细瘦的兰草,忍不住弯了嘴角。她将兰草端进屋里,放在窗台上最好的位置——正对着日光,又不会太烈。小橘猫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兰草的叶片,被沈从溪轻轻拨开了:"别碰,这是别人送的。"

      猫儿"咪"了一声,尾巴尖扫过她手腕,跳上窗台另一头蜷着睡了。沈从溪坐在窗边看了那株兰草好一会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细长的绿叶。叶子微微颤了一下,翠生生的,像是整个春天最年轻的那一截。

      她看着窗台上那株兰草、那只蜷成一团的猫,以及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春天要来了。她的春天,也要来了。

      流金亲自跑了一趟女史居,将一封没落款的信递到了沈从溪手上。信是裴玉珩的笔迹,只有短短的几行:"宋元辅已无事,我替你护着,你不必担忧。"

      沈从溪握着信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裴玉珩此举冒着被萧贵妃针对的风险,替她保下了自己的哥哥。

      宫中出了一桩意想不到的事。

      萧贵妃的父亲忽然被人告发了旧年的贪墨案,举报之人正是王皇后父亲的门生。

      萧家的案子很快被大理寺接手,查了不到十日,便搜出了一批账目和往来信件,牵连甚广。消息传到宫中时,萧贵妃正"病着"——这回的病大约是真的了。沈从溪听尚食局的嬷嬷说,萧贵妃三日起不了榻,汤水不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三月底,陛下下了一道旨意:萧贵妃降为妃,非召不得外出。朝堂不少官员纷纷猜测韩贵妃一党已然失势,三皇子的储位之路,怕是难上加难。

      沈从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蹲在女史居院子里给那株兰草换盆。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将兰草从旧盆里小心地移出来,抖掉根上多余的土,放进新盆,填土压平,浇了定根水。兰草的叶片在日光里翠亮亮的,舒展得比来时宽了几分。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尖,轻声说了一句:"好了。以后不用怕了。"

      猫儿在她脚边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四只爪子半蜷着,尾巴尖一甩一甩。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将院中的石板晒得微温。沈从溪盘腿坐在台阶上,将猫抱起来放在膝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春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桃花的残香,清清淡淡的,像岁月本身的味道。

      ---

      四月初,沈从溪被擢升为掌籍。

      从女史到掌籍,跨越了一个品阶。周尚宫在晨会上宣布时,满堂安静了一瞬,沈从溪起身行礼,面色平静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散会后陈司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只说了一句"该你的"便走了。姜荷华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压着嗓子尖叫了好几声,被沈从溪捂着嘴拖走了。

      掌籍比女史的俸禄多了二两,屋子也换了一间——大了些,朝南,窗外的景致更好些,能看见远处一方小小的荷塘。沈从溪搬家那日,姜荷华帮她搬了一上午的杂物,累得瘫在榻上直喘气。沈从溪把那株兰草放在新窗台上,又给猫儿铺了新窝,一样一样将木匣里的旧物收好,摆在新屋的柜子深处。

      她站在新屋的窗前望出去,荷塘里的莲叶才刚铺开巴掌大的水面,嫩绿嫩绿的,被日光晒得半透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中那方天地比从前宽阔了许多。

      沈从溪每日在文书司和各个局司之间来回奔走,不过半日便能走得后背湿透。她养成了早起去尚食局蹭一碗冰镇绿豆汤的习惯——姜荷华每日都会给她留一碗,碗沿搁着一片薄荷叶,清凉解暑。

      七月十五中元节那日,宫中照例做法事超度。沈从溪被分派去协助尚仪局布置佛堂,忙了整整一日。傍晚散场后,她独自去了尚宫局后面那片废弃的园子——那里有一道小门通着宫外的城墙根,她偶尔会去那边透透气。

      她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时,忽然看见墙角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刨着墙根的泥土。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露出一张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的脸,满脸泥污,一双眼睛却是极亮的。

      "你是什么人?"沈从溪低声问。那男孩看见她穿着官袍,吓得往后缩了一缩,手里攥着一把刚刨出来的草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我不是偷东西的......"

      沈从溪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草根上——是野苋菜的根,洗一洗煮熟了也能吃。她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放轻了声音:"你从哪里来的?"

      男孩怯生生地往城墙根的方向指了指:"从那个洞钻进来的。我爹病了,家里没吃的了,我听说宫墙根底下有野菜,就、就进来了......"

      沈从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城墙脚下有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豁口,勉强能容一个孩子侧身钻过。她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今日没吃完的一块饼递过去。男孩看了一眼那块饼,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过去,低头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吃完就走。"沈从溪轻声说,"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以后不要钻进来了,饿了就去西城的善堂,那边每日施粥。"

      男孩嘴里塞满了饼,用力点了点头。等他吃完了,沈从溪又给了他几枚铜钱,然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男孩钻进了那道墙洞,一溜烟便不见了。沈从溪站在暮色里看着那道漆黑的墙洞,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是怜惜还是担忧。她回来后将此事悄悄告诉了裴玉珩。次日再去那处花园看时,那道墙洞已经被新砖密密实实地封住了。

      回去时正巧碰上传话的太监,传话的太监语气客气,说皇后娘娘在坤宁宫设了茶,请沈掌籍过去坐坐。沈从溪当即便跟着传话的太监往坤宁宫走去。

      皇后今日气色很好,穿了一身杏黄常服,坐在窗边翻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让她坐下,又让人上了新沏的龙井。两人隔着茶案说了些闲话——宫里的气候、六局的差事、太子近来读什么书。话说得零零散散的,没有一件是正事,可沈从溪知道,皇后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她示好。

      茶喝到第二盏时,皇后忽然说了一句:"从溪,你入宫这一年多,本宫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是个好孩子,心正、人也聪明。"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望着沈从溪,"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宫。"

      沈从溪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多谢娘娘厚爱。"

      从坤宁宫出来时,日光正烈。她沿着甬道往回走,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如今她在这宫里的路,比从前宽阔了许多。有周尚宫的赏识,有陈司言的提携,有皇后的青眼。她走回女史居时,看见那株兰草又抽了两片新叶,翠生生的,在午后的光里透着亮。她弯下腰,给兰草浇了一点水,又顺了顺猫儿的毛,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荷塘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因着太子身体大好,陛下在宫中设了一场小宴为太子贺。沈从溪以尚宫局掌籍的身份列席。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澄辉阁,与去岁中秋宫宴时差不多的排场。太子坐在陛下身侧,穿一件杏黄团龙袍,面容清俊,只是脸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他的目光扫过席间时,在沈从溪的方向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致意,随即便移开了。

      沈从溪也微微垂首回礼。

      宴席散场后,沈从溪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带着湖水的气味拂在面上,微凉。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同一个湖边,萧贵妃的目光像薄刃一样从她身上扫过,让她后脊发凉。不过一年光景,那位曾经嚣张跋扈的贵妃已经成了母家失势、冷宫偏殿的妃子。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气在秋夜的凉风里散了。她转身往回走时,看见裴玉珩站在不远的廊柱旁,大约是在值夜。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他又匆匆别开了目光,耳尖带着薄红。

      九月底,宋长清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打算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他说这一去可能要大半年才能回来,让沈从溪自己在宫里多加小心。

      沈从溪握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提笔回了一封短信,只有两行字:"舅舅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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