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沈家养女 她正低 ...
-
她正低着头,指尖捻着一粒花蕊往篮子里放,忽然听见“嗖”的一声破空响。石子正打在她脑门上。钝痛从眉心炸开,眼前黑了一瞬,金星乱晃。她抬手去摸,指腹沾了点儿黏腻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看,指尖上一抹浅浅的红。
沈从安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举着弹弓,皮筋还绷着没松回去。他穿一件大红缂丝小袍,腰上系着金铃,脚蹬虎头鞋,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像年画上抱鲤鱼的童子。
“打你。”,他又捏了一颗石子,往她这边比划,“祖母说你是捡来的,不是亲姐姐。”
沈从溪的动作顿住了。她蹲在地上,手还按在脑门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眉心淌了一道,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点深红。桂花落在她膝头、篮子里、脚边,密密匝匝的,黄得像深秋的日头。她慢慢站起来。眼前还有些发花,她扶着树站了站,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走过去,按住沈从安的肩膀,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弹弓不许对着人打,伤着眼睛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恼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从安愣了一瞬。他大约没料到她会动手——虽说那两下隔了衣料,根本不疼——但他愣过之后,嘴一瘪,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又尖又亮,震得桂花簌簌往下掉,有几粒落进他张大的嘴里,呛得他咳了两声,哭得更凶了。
沈从溪还没松开手,就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沈老太太快步从月门那边走过来。老太太今日穿了件墨绿团花褙子,梳着整齐的圆髻,髻上簪一根碧玉簪,走得急了,簪尾的流苏一甩一甩的。
“怎么了昭儿?”,沈老太太一把将沈从安搂进怀里,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脸,“哪儿伤了?告诉祖母。”
沈从安哭得更起劲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胖手指着沈从溪:“她打我!姐姐打我!”
沈老太太的目光这才落到沈从溪身上。沈从溪站在那里,脑门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一道暗红的印子从眉心斜到左眉梢,额头鼓起一个明显的包,青里泛着紫。
她正要开口:“祖母,不是——”
“果真是养不熟的东西。”,沈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像石子一颗颗地砸过来。
“到底是外头捡回来的,心不向着家里人。”
说完,老太太牵着沈从安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哄:“昭儿乖,不哭不哭,祖母给你做马蹄糕吃,好不好。”
沈从安哭声渐低,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
沈从溪站在树底下,低头看着自己捡了半天的竹篮——篮底躺着几粒完好的花蕊,其余的被踢翻了,散了一地。她蹲下身,一粒一粒地把地上的花捡回篮子里,指尖沾了泥,指甲缝里嵌着金黄的碎屑。脑门上的包一跳一跳地疼。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前,写完了白日没有描完的那张红字帖。朱砂在纸上洇开,笔尖走到最后一划时顿了顿,墨在纸面上晕出一个小团。她把笔搁下,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沈从溪十二岁那年,父亲升为太常寺丞,举家进京赴任。
团团是在墙根底下捡的,一窝里就活了这一只。沈从溪看着它缩在枯叶里瑟瑟发抖,最后还是解了暖手筒把它兜进去,把它养在自己院子的耳房里,用羊奶一点点喂。
团团长得很快。三个月就褪了胎毛,通身雪白,只剩尾巴尖上一小撮黑,像蘸了墨汁似的。坐在桌前看书时,它偶尔跳上桌蹭她的掌心。
有一回沈从安路过她院子,听见猫叫探头进来,团团正好从窗台上跳下来,尾巴尖那撮黑毛在他眼前一晃,沈从安"哟"了一声:"长姐,你养猫了?"
沈从溪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很快笑着说:"是姜家小姐托我照看的。
沈从安蹲下来逗了逗猫,团团不认生,拿脑袋去蹭他的手。沈从安摸了摸那撮黑尾巴尖,笑起来:"这小猫真好玩。"。
四月的天说暖不暖,池边的柳树刚抽齐了嫩叶,风一过便拂在水面上扫出一圈圈细纹。沈从溪从书铺回来时日头正好,怀里抱着新买的几册诗集,指间还夹着一枝路上折的野杏花。
她推开院门,往常那团雪白的小东西早该听见动静从耳房里蹿出来,绕着她脚边打转,尾巴尖那撮黑毛翘得高高的。可今日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海棠坐在廊下绣棚边,低头穿针。
"海棠,团团呢?",沈从溪把诗集和杏花搁在石桌上,往耳房那边看了一眼。海棠抬起头,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我、我没见着。方才在补衣裳,没留意它。"
沈从溪心里忽然咯噔一声,说不清来由的慌。她拎起裙摆快步走到耳房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里头空荡荡的,窗台上那碗羊奶还搁着,碗沿凝了一圈干涸的奶渍,像是被谁碰歪过。墙角那团棉絮窝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根雪白的细毛黏在布面上。
"团团丢了。"
她转过身,声音发紧,"快去找。"
主仆二人分头在院子里找了半圈,没有。沈从溪站住脚想了想,抿了抿嘴,转身朝沈从安的院子快步走去。她走得太急,裙摆扫过路边的迎春花枝,几朵小黄花簌簌地落在她鞋面上。
沈从安的院子里也没有人,守院的小丫鬟说少爷方才往荷花池那边去了,手里攥着弹弓。
沈从溪一听"弹弓"两个字,脚下便发软,她顾不得说什么,转身就往池子那边跑。四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跑过月门时绊了一下,扶着墙站稳,胸口突突地跳。
刚绕过假山石,她就听见一声闷响——扑通,像什么有分量的活物掉进水里,声音钝而沉,混着水花溅开的哗啦声。紧接着是团团的叫声。那种尖锐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从溪绕过最后一丛矮柏,看到了荷花池。池水泛着暗绿的光,浮着几片刚展开的嫩荷叶,水面上扑腾着一团小小的白影——团团的两只前爪拼命往上扒拉,但四月的池水太凉了,它太小了,爪子扒不住湿滑的池壁,每扑腾一下就往下沉一寸,脑袋没进水里又挣出来,雪白的毛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得瘦伶伶的一小团。
沈从安站在岸边,手里攥着那把枣木弹弓,弓弦还绷着。他今天穿了件宝蓝色对襟小褂,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正笑得弯腰,两只手拍着大腿:"飞了飞了!小猫飞了!"
"团团!"
沈从溪冲过去,石阶上的青苔滑得险些让她摔倒。她跪在池边伸手去够,指尖离那团挣扎的白影差了半尺。团团看见她,叫得更凄厉了,爪子在空中乱抓,嘴里呛进去水,咕噜咕噜地响。
沈从溪来不及喊人,也顾不上想池水有多深、底下淤泥有多厚,她双手撑着池沿翻身跳了下去。池底的淤泥一下子陷到小腿肚,冰凉的池水漫过她的腰,浸透了她的衫裙。她蹚着水往前扑了两步,一把捞起团团,猫抖得厉害,毛湿透了贴在掌心,肋骨一根根地硌着,嘴里呛了几口水,嘴边冒着细小的白沫。
她抱着团团翻上岸,衣摆往下淌水,发髻也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颊边。她转头看向岸上——沈从安还站在那里,举着弹弓,歪着脑袋,笑嘻嘻地对准她。
沈从溪胸口那股气忽然就顶上来了,堵在喉咙口,又热又胀。她抱着团团走过去,腾出一只手推了沈从安一把。真的不重,她再气也知道轻重,那只手只是按在他肩头往后推了一下。可池塘边的青苔太滑了。
沈从安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往水里栽下去,"咚"的一声,水花溅了她一脸。
沈从安不会泅水。下去就灌了一大口,手脚在池子里胡乱扑腾,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他开始哭,哭声被水呛得断断续续。
沈从溪把团团放在岸边草地上,又跳了下去。她蹚到池子中央,一把捞住沈从安的胳膊,把他拖回岸边。他比三年前重了许多,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翻上石阶。
沈从安趴在草地上咳得天翻地覆,脸涨得通红,水从鼻子嘴里一起往外淌,咳着咳着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声又尖又响,穿破四月的柳烟,几乎立刻就引来了脚步声。
徐氏是跑着过来的,身后呼啦啦跟了一串仆妇。她今天穿了件银红折枝花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钗尾的流苏随着脚步急促地晃荡。她冲到池边,一眼看见趴在草地上咳得满脸通红的沈从安,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下去。
"昭儿!"
她一把抱起沈从安,沈从安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湿透的衣裳把她的褙子也洇湿了一大片。他哭得嗓子都哑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手抖着指向沈从溪:"她推我!姐姐推我下水!"
沈从溪刚从池子里爬上来,浑身湿透,水顺着裙摆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怀里的团团还在发抖,雪白的毛贴着皮肉,显得格外瘦小。
她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我"字——巴掌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