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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沈从溪就着一盏孤灯,一笔一笔地将这数月来所查的一切梳理成文。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不偏不倚、不露私怨,又要让陛下一眼便能看清其中的关窍。

      她写了三稿,又废了两稿,第三稿才满意。密奏的措辞克制而精准,只罗列事实与证据,不下断语,不指摘任何人。她将刘嬷嬷买药的时间、药材、数量一一列明,附上慈安堂的底方抄件;将太医院那位医官的籍贯、入宫途径、与萧家的关系写明,附上温如松的来信摘要;又将太子病发前后的脉案变化抄录对比,标出可疑之处。

      最后一页,她只写了一句话:"臣女位卑言轻,不敢妄议宫闱之事。然此事关乎国本,不得不上达天听。伏惟圣裁。"

      翌日清晨,沈从溪端着那封密奏去了尚宫局。她没有直接去找周尚宫,而是先去了文书司,从陈司言手中取了今日要呈送内廷的一摞公文,将密奏夹在中间,封入卷匣之中。陈司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沈从溪几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示意她不必多问。陈司言便移开了目光,像是没有看见那卷匣里多出来的东西。

      卷匣由尚宫局的内侍送往内廷,再由内廷转呈御前。这条路走的是宫中文书的正常流程,不会引人注目,只是转递的环节多了一些、时间慢了一些。沈从溪算过,大约需要两三日才能到陛下手中。这两三日,是她最煎熬的时刻。

      等待的第一日,沈从溪照常去文书司当值。她誊抄公文、整理卷宗、与同僚说笑,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始终绷着一根弦。第二日,宫中风平浪静,没有一丝异样。她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暗纹看了大半夜,听着窗外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怎么也睡不着。第三日清晨,她正在窗下洗脸时,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心头一紧,推门出去,看见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站在廊下,见了她便尖声道:"沈女史!陛下召见!即刻入养心殿!"

      沈从溪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稳住了身形。她回头看了一眼屋中——柜子锁得好好的,小橘猫在窗台上睡得四仰八叉,一切与她出门时别无二致。她整了整衣襟,对那小太监点了点头:"走吧。"

      她跟着小太监穿过长长的甬道往养心殿的方向走。晨光正从东边升起来,将宫墙上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光。她的脚步声落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她没有慌,也没有怕。她只是把每一步都踩稳了。

      养心殿的门开了。殿中光线比外头暗一些,龙涎香的烟气在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沈从溪低头跨过门槛,在殿中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

      那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重。沈从溪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她看见了御案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她入宫近一年,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天子。陛下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却极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薄刃,正不咸不淡地打量着她。

      御案上摊着那封密奏,封口的朱砂点已经被拆开了。

      "这封密奏,是你写的?"陛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是臣女所写。"

      陛下低头又看了那密奏一眼,手指在纸页上叩了两下。"你一个2女史,居然能查到太医院的脉案、药铺的底方、以及宫外的关系网。"他抬眼看着她,"朕问你,这些东西,你是从何得来的?"

      沈从溪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乐阳公主举荐她入宫、柳如烟构陷她、她在柳如烟遗物中发现线索、请人暗中查访、顺藤摸瓜查到了太医院和刘嬷嬷的往来。她没有提宋长清和温如松的名字,只说"托了宫外几位可靠的朋友暗中查访"。陛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你不怕朕治你一个窥探宫闱之罪?"

      沈从溪垂眸道:"怕。可臣女更怕太子殿下若有差池,朝局动荡、社稷不安。臣女位卑,能做的事有限,只能将查到的东西如实呈报。至于处置,全凭陛下圣裁。"

      殿中安静了很久。龙涎香的烟气在她面前浮动,缥缥缈缈的,像她此刻悬在半空的心。她不知道陛下会作何反应,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终于,陛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缓了几分:"起来吧。"

      沈从溪依言起身,仍垂首站着。陛下将那封密奏合拢,搁在一旁,忽然问了一句:"你入宫多久了?"

      "回陛下,九月有余。"

      "九个月。"陛下微微颔首,"九个月便能查到这个份上,倒是个能办事的。行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沈从溪退出养心殿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被明晃晃的日光晃得微微眯了眯眼。她深吸了一口秋日清冽的空气,胸中那团堵了多日的浊气终于散了大半。她沿着来时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回尚宫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三日后,宫中传出一道旨意:太医院某医官因"医术不精、延误病情"被革职查办;慈安堂刘嬷嬷因"私通宫外、违规购药"被杖责三十、逐出宫去。圣旨措辞轻描淡写,没有牵涉任何人,只说是"失职"和"违规"。可沈从溪明白,陛下已经出手了——不动声色地拔掉了萧贵妃的两枚暗棋,既是警告,也是保全。保全皇家的脸面,也给萧贵妃留了一条退路。

      萧贵妃那边安静得出奇。既没有闹,也没有辩解,像一座沉寂的火山,表面风平浪静,底下的岩浆却在暗暗涌动。沈从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萧贵妃吃了这个哑巴亏,不会善罢甘休。她与萧贵妃之间的这一局,还远远没有下完。

      可至少眼下,东宫那边安静了。太子渐渐好转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皇后娘娘的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冬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宫中传来太子大愈的消息。

      陛下亲自下旨,加封太子太傅、赏东宫上下整三个月的俸禄,又在次日晨会上当众夸了太医院一句"尽心竭力"。沈从溪站在尚宫局晨会的角落里听周尚宫转述这个消息时,面上平静如水,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个半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走出尚宫局的门时,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里慢慢融成一小粒水珠,然后攥紧拳头,快步走进了雪幕里。

      冬至那日,尚宫局休沐半日。沈从溪约了姜荷华去尚食局的暖阁里吃锅子。暖阁烧了地龙,一进去便暖意扑面。两人围着那只小小的红泥炉子,炉上搁着一只铜锅,汤底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羊肉片、豆腐、粉丝在汤里翻翻滚滚。姜荷华一筷子捞起一片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喊"好吃"。

      沈从溪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将自己碗里的豆腐夹了两块过去:"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不知道,"姜荷华咽下去喘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膳房的嬷嬷们说,冬至吃锅子是北边的老规矩,吃了能暖一整个冬天呢。"

      沈从溪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鲜味从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她看着姜荷华在氤氲的白气里吃得红光满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半年前她刚入宫时,连坐在暖阁里吃一顿安稳饭都不敢想,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人揪出错处赶出去。如今她不仅站住了脚,还多了这样一个能一起围炉吃锅子的人。

      "荷华,"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姜荷华嘴里塞着一块冻豆腐,含糊道:"谢啥?"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姜荷华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咽下嘴里的豆腐,摆摆手道:"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粉丝放进沈从溪碗里,叉腰道:"快吃!再多愁善感我把锅端走了!"

      沈从溪笑着低头扒了一口粉丝,热汤辣得她鼻尖微微发红。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白。暖阁里炉火哔剥作响,两个姑娘围坐在热气蒸腾的锅子旁,吃出了一整间屋子的暖意。

      腊月里宫中事务繁忙,年终考绩、来年预算、各司述职,文书司堆积的卷宗比平日多了三成。沈从溪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在值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那只小橘猫来找她要食都顾不上。好在小东西知道她忙,饿了便自己去尚食局蹭姜荷华,吃饱了再回来卧在她窗台上打盹。

      腊月初八那日,宫中照例施腊八粥。六尚局各出人手协办,沈从溪被分派到宫门前负责发放给来领粥的百姓。她天没亮便到了宫门口,裹着一件厚棉袍,戴了风帽,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一勺一勺地将热腾腾的腊八粥舀进百姓的粗瓷碗里。

      队伍排了很长,男女老少都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也有衣衫褴褛的乞儿。沈从溪每递出一碗粥便会微微点头致意,不多说话,可那双沉静的眼睛让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官是真心在替他们盛粥。

      轮到队尾一个裹着破旧袄子的中年男人时,那男人接粥的手顿了一下。沈从溪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那张风霜满面的脸时,她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这人有些眼熟。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那人的眉眼轮廓让她心里无端地浮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那人低头接过粥碗,小声说了一句"多谢姑娘",便转身快步走了。沈从溪看着他混入人群的背影,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便没有深究,继续低头舀粥。

      腊八粥施了一整个上午,到午时才收工。沈从溪回到女史居,刚坐下歇了口气,那只小橘猫便跳上她的膝头,拿脑袋拱她的手心。

      墨玉阁后院的天井里覆了一层薄雪。石榴树的秃枝上挂了几条冰凌,被午后的日头一照,亮晶晶地往下滴水。宋长清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子。

      沈从溪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两只粗瓷茶杯,茶已经沏好了,是她喜欢的龙井。她端起茶杯暖着手,看着宋长清,两个人安静地对坐了一会儿,茶烟袅袅地上升,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沈从溪先开了口:"舅舅。"

      宋长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着她,那双清湛的眼睛里浮起一种复杂的、又欣慰又怅然的神色。“你……不怨她了?”

      沈从溪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散:"不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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