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九月里,宫 ...
-
九月里,宫中的事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三皇子的开蒙礼,尚宫局负责筹备仪典,沈从溪被派去协助尚仪局布置会场。三皇子生母是萧贵妃,开蒙礼在宫中办得格外隆重,各局都调了人手过去帮忙。沈从溪在人群中忙碌时,偶尔能感受到从高台上投来的目光——不浓烈,却如影随形。
开蒙礼那日,她在廊下整理仪仗用的彩绸时,一个穿青灰直裰的小太监不知何时蹭到了她旁边,弯腰帮她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绸带。那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沈女史,奴婢替贵妃娘娘递一句话。"
沈从溪的手顿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异色,只是继续整理手中的彩绸:"你说。"
"娘娘说,沈女史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这宫里站队的分量。皇后娘娘虽好,可——"他顿了顿,"毕竟太子体弱,三皇子却一日日长大了。"
他说完便直起身,捧着那根绸带退了两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走开了。沈从溪低头继续整理彩绸,手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可心里那句"太子体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原来如此。萧贵妃在替三皇子布局。太子是皇后所出,从小体弱多病,近一年更是深居东宫,极少露面。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储位之争便会浮出水面。萧贵妃此时拉拢皇后身边的女官,是未雨绸缪,也是想安插自己的人脉。
沈从溪将最后一根彩绸理好,站起身来。她没有回头看那个小太监离去的方向,只将这件事在心里记下了。
九月末,沈老太太的病势愈加沉重。沈家又递了信进来,说老太太已经昏迷了三日,大约就这几日的事了。沈从溪这回没有告假回去,只托人带了一封简短的信,让徐氏节哀,又让海棠从她留在沈家的旧物里取了一串佛珠,交给老太太枕边。
那串佛珠是她十一岁那年自己捡了山桃核一颗一颗磨的,磨了整整一个冬天,磨得手心起了泡。她原本想送给祖母当寿礼,可老太太看都没看便让丫鬟扔了。后来海棠偷偷捡回来,她便将那串佛珠压在箱底,一压便是五年。
她不知道沈老太太最终有没有握上那串佛珠。她只知道,十月初三的清晨,沈府那边送来了一片白布——老太太走了。
沈从溪站在女史居的院子里,看着手中那片素白的布,晨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她站了很久,直到那只小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边"咪咪"叫着要吃的,她才回过神来。她弯腰把猫抱起来,小东西暖融融地窝在她臂弯里,呼噜呼噜地打着盹。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暖茸茸的小东西,轻声说了一句:"走吧,给你弄吃的。"
她没有为沈老太太哭。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很小的角落,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那个曾指着她说"果真是养不熟的东西"的老人走了,从此这世上记得她沈从溪幼年那些委屈的人,又少了一个。
她把白布折好收进匣子里,转身往尚食局的方向走去。姜荷华还在灶台边忙活,见她来了便笑着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沈从溪接过来,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温暖的。
"怎么了?"姜荷华凑过来打量她的脸色,"看着不太精神。"
"没事。"沈从溪摇摇头,又喝了一口藕粉,抬头笑了一下,"今天的藕粉煮得比往日甜。"
姜荷华仔细看了看她,确认她没有强颜欢笑,才放下心来。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姑娘并肩坐在灶台边,就着灶膛里余烬的暖意,一碗一碗地喝完了藕粉。
太子病重的消息是深夜从东宫传出来的,先是太医院的医正被急召入宫,紧接着皇后娘娘连夜赶去了东宫。太医院的人匆匆从东宫方向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听说——"姜荷华压低了声音,凑在沈从溪耳边说,"太子的病来得急,前几日还只是风寒咳嗽,这几日忽然就起不来榻了,连汤药都喂不进。"
沈从溪攥紧了手中的茶杯。她想起来——萧贵妃身边那个小太监说过的话:"太子体弱,三皇子却一日日长大了。"若太子当真有个好歹,东宫之位悬空,三皇子便是最有力的继位人选。而萧贵妃若做了太后,这宫里便再无人能与她抗衡。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去一趟文书司。"
文书司里静悄悄的,陈司言正在窗下整理案卷,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没有多问。沈从溪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陈姑姑,太子病重的事,你听说了?"
陈司言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将案卷一页一页地叠好,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了。"
"太子——当真是病重?"
陈司言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沈从溪从未见过的复杂——谨慎、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她放下手中的案卷,端起了搁在案角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从溪,有些话,我不该说。"
"姑姑,我知道轻重。"
陈司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她握着茶盏的手指照得微微泛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角的老鼠听了去:"太子的病来得太急。太医院那边的脉案我也看过,风寒不至于这般凶险。有人怀疑——"她顿了顿,"有人在太子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沈从溪的心沉沉地往下一坠。"怀疑谁?"
陈司言摇了摇头,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沈从溪从她眼底的凝重里已经读出了答案——韩贵妃。只有韩贵妃有动机,有手段,也有足够的势力在太医院里安插人手。她端着早已凉透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忽然问了一句:"太子若薨了,三皇子继位,萧贵妃便是太后。到时候——"
陈司言接过了她的话:"到时候,这六宫便没有皇后的立足之地了。而你我这些曾与皇后走得近的人,萧贵妃一个都不会留。"
沈从溪将凉茶一口饮尽,苦涩漫过舌根。她把空杯搁在案上,站起身来:"姑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司言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近乎欣慰的坦然。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沈从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文书司。她沿着甬道快步走回女史居,推开屋门,从枕下取出那只紫檀匣子,将里头的物件一样一样拿出来——翠玉瑞鸟佩、温如松的信、山藤指环、那张写着"山里的"的纸条。她将指环重新挂在脖子上,将玉佩和信放回匣中,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信。
她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温如松,措辞简短,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希望他帮忙查一查太医院某位医官的底细,二是请他留意江南那边有没有与萧家有关的旧案。
第二封给宋长清,请他暗中走访京城几家药铺,查一查近半年来有没有大量购入某几味特殊药材的记录——那几味药材单独用并无大碍,混在一起却是慢性剧毒。
十月中旬,太子病情略有好转。太医院重新调整了方子,皇后娘娘亲自守着东宫的药炉,三日三夜没合眼。消息传出来时,沈从溪正坐在文书司窗前抄录卷宗,听到窗外两个小宫女低声议论着"太子能进粥了""皇后娘娘今日总算歇了一觉",她握笔的手指才微微松了松。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那藏在暗处的毒手一次不成,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只能比对方更快,抢在下一步棋落定之前,找到能够一击致命的证据。
宋长清的回信是在五日后送来的。信纸很薄,却写得密密麻麻。他查了京城十四家药铺,其中有三家在过去半年内被同一个买家大量购入过三味相克的药材,那个买家的名字,宋长清在信末用朱笔圈了出来——"慈安堂,刘嬷嬷"。刘嬷嬷是韩贵妃宫中的管事嬷嬷。
温如松的信也到了。信中说太医院那位医官出身江南,与萧家乃是远亲,三年前入太医院任职,正是萧贵妃一手举荐的。两封信摆在沈从溪面前,一左一右,像两块即将拼合的榫卯。她用朱笔将两封信上的关键信息摘抄在同一张纸上,那纸上最后只剩下一个结论——萧贵妃,太医,毒药,太子。
一张网,已经织了大半了。
沈从溪将那页纸折好,藏进《六局事略》的夹页之中。她没有立刻去告发,因为她知道,仅凭两张信上的间接线索还不足以扳倒一位正二品的贵妃。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要么是太医亲笔写的药方,要么是刘嬷嬷买药的凭证。她决定从刘嬷嬷入手。
接下来的几日,沈从溪借着尚宫局巡视各司的名头,暗中摸清了韩贵妃宫中的布局与值守规律。刘嬷嬷每旬出宫一次,去慈安堂取药。沈从溪算好了日子,在十月十九那日傍晚,换了便服出宫,先一步到了慈安堂对面的茶棚里。
暮色渐浓时,一辆青呢小轿停在了慈安堂门口。轿帘掀开,一个穿灰褐比甲的嬷嬷下了轿,约莫五十来岁,面色不善,脚步匆匆。沈从溪认出了那张脸——她曾在韩贵妃宫中远远见过一回。刘嬷嬷进了慈安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手中多了一只青布包袱,沉甸甸的。她上了轿,轿夫抬着轿子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沈从溪坐在茶棚里没有动。等那顶小轿走远了,她才起身走到慈安堂门口,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来。沈从溪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亮了一下——是公主府的腰牌。"掌柜的,方才那位嬷嬷买的什么药,我要一份底方。"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腰牌,又看了看沈从溪那张沉静的面孔,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柜台底下抽出了一张草纸递了过来。沈从溪接过来借光一看,上头列着六味药材,其中三味与宋长清信中所述完全吻合。她将底方叠好收入袖中,道了一声谢,转身出了慈安堂。
夜风迎面吹来,她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胸口那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往下落了一寸。她手中有三样东西了——太子的脉案摘抄、宋长清查到的药铺记录、刘嬷嬷买药底方。这三样东西单独看都不够,放在一起却是一根完整的链条。她需要将这些东西呈到真正能查办此案的人手上。那个人不是皇后,皇后是涉案方,不能主审;也不是大理寺,宫闱之事外臣无权过问。能查办此案的,只有一个人——陛下。
可如何将这些东西呈到御前,是个难题。沈从溪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这件事,走到宫门口时,忽然看见一道身影从门内的暗处走出来。
裴玉珩。
他站在灯笼光与夜色交界的地方,半张脸被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暗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沈从溪就是莫名地觉得,他似乎等了很久。他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进去吧,夜里风凉了。"
沈从溪从他身边走过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蜻蜓点水的一触,凉而短。她低声说:"东西我拿到了。"
裴玉珩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宫门,消失在甬道深处的夜色里,才转身重新隐入灯影之中。
沈从溪快步走回女史居,将今日所得的三样证据锁进柜中,然后坐在灯前,铺开信纸。她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很久,终于落笔——她要写一封密奏,将这半年来所查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呈给天子。她知道,这封奏章递上去的那一刻起,她便再无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