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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秋 ...


  •   秋猎第五日,沈从溪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温如松来的,信上说大理寺宋长清一案已经彻底结案,罪名不成立,案卷封存,不会对宋长清今后的功名产生任何影响。末尾附了一句:"桂花已经开了,今年开得格外好。你若得闲,可来看看。"

      沈从溪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第二封信是从沈家递进来的。海棠的字迹,信上只有短短几行:沈老太太病倒了,病势来得急,大夫说大约撑不过这个秋天。徐氏让她回去见最后一面。

      沈从溪握着那封信站在廊下,山风灌进袖口,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她低头看着信上"大约撑不过这个秋天"几个字,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祖母。那个从小就对她冷眼相向、骂她"养不熟的东西"的祖母,那个只疼爱沈从安、从不正眼看她的祖母,如今病危了。

      她没有立刻决定回不回去。她将信收好,回到值房继续忙了一整日的差事。直到傍晚下值时,她才去寻周尚宫告假。周尚宫听她说完,只点了点头:"秋猎返程还有三日,你先回去吧。山路颠簸,路上小心。"

      沈从溪道了谢,连夜收拾东西出了行宫。她骑马走了大半夜,第二天午后便赶到了京城。她没有直接回沈府,先回了一趟女史居换了身半旧的素色衣裳,又在宫门口买了两封点心提着,才往沈家的方向去。

      沈府比她离开时冷清了许多。院中的老槐树落了大半的黄叶,被风一吹便沙沙地堆在墙角。她推开角门时,守门的婆子看见她愣了愣,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三个字她听着有些陌生。从前在这府里,下人们当面叫"大小姐"客客气气,背后却从不当她是正经主子。如今她在宫里有品有阶了,倒是人人都肯叫她一声"大小姐"了。她没有应那声称呼,只问:"祖母在哪里?"

      "老太太在正房里躺着呢,夫人和少爷都在。"

      沈从溪穿过回廊往正房走去。路过那丛芭蕉时她脚步微微缓了缓——蕉叶还是那么阔大碧绿,只是比记忆中高了许多,大约是她离府这半年里又抽了新叶。她收回目光,推开了正房的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正房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沈老太太躺在床榻上,面容枯槁,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与半年前那个拄着拐杖、精神矍铄的老人判若两人。徐氏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沈孝先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沈从安也站在一旁,穿了一身宝蓝的袍子,比走时长高了一大截。

      沈从安最先看见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什么,最终还是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长姐",便垂下了眼。

      沈从溪走到榻前。沈老太太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她,在她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似乎认出了她,又似乎没认出。过了许久,那双干枯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抓住了沈从溪的手腕。

      那手凉得像冰,枯瘦的指节像几根细柴。沈从溪没有挣开。

      "沈——"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沈家——不欠你的——"

      沈从溪低头看着她。那张曾经满是褶子与轻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覆在骨头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活了一辈子,到死时能说出口的,竟还是这一句"沈家不欠你的"。

      她没有接话。她只是将另一只手覆上去,极轻地拍了拍老太太枯瘦的手背,然后抽出了自己的手,后退半步。

      "祖母好好养病。"她说完,转身退出了正房。

      廊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将院中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沈从溪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桂花的残香——院角那株桂花树还在开着,只是花期快过了,碎碎的金黄落了满地。

      徐氏跟了出来,在她身后站住。沈从溪回头看了她一眼。徐氏也瘦了些,眼角的细纹比半年前深了许多。她看着沈从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体己话,可最终只是开口道:"你在宫里好好的,若有什么难处,家里——"她顿了顿,改了口,"算了,你向来不需要家里帮你什么。"

      沈从溪看着她,心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很平很淡地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们之间最好的距离了——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

      "我走了。"沈从溪说,"祖母那边若有变故,让人捎个信到尚宫局便好。"

      徐氏点了点头。沈从溪转身往角门的方向走去,路过院角那株桂花树时,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捏在指间。出了沈府的门,她将那枝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淡淡细细的,像记忆里那些遥远的秋日。她将那枝桂花插进了袖中,然后沿着长街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秋猎队伍三日后返京。沈从溪收到消息后,去宫门口迎了一趟。姜荷华老远就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冲她招手,笑得眉眼弯弯。马车停下后,沈从溪帮她拎着包袱往女史居走,姜荷华叽叽喳喳地说着行宫里的见闻。

      "对了从溪,你让我盯的那个柳如烟,我在行宫撞见她跟一个外头来的人私下说了好一会儿话。隔得太远没听清内容,但那人的身形瞧着像是宦官打扮,不是宫里的。"

      沈从溪脚步微微一顿:"宦官?"

      "嗯。个子不高,穿的是灰袍子,戴了顶帷帽遮着脸。我看不真切,但走路的姿势像宦官。"

      沈从溪将这条信息暗暗记下。柳如烟已经被押送回京候审了,她背后那位贵人迟早会浮出水面。宦官——若当真是宫里的宦官在给柳如烟递消息,那便说明指使柳如烟的人就在宫中,且位份不低。

      "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沈从溪低声道,"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姜荷华会意地点了点头。

      那夜沈从溪回到女史居时,发现门口放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铺着几片洗净的荷叶,荷叶上搁着几颗新摘的野枣,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竹篮边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山里的"。

      沈从溪捡起一颗野枣咬了一口,脆甜多汁,满口都是山间阳光的味道。

      柳如烟在押审期间忽然暴毙于牢中,仵作验尸说是"心悸猝死",可沈从溪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她正在文书司誊抄一份公文,陈司言低声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手中的笔顿了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团。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内廷司那边传的话。"

      沈从溪搁下笔。她回想起姜荷华说的——柳如烟在行宫与一位宦官模样的人私下说过话。那宦官是谁?柳如烟从被抓到暴毙不过七八日,什么都来不及查,人便没了。这灭口的手段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宫人可以做到。

      "陈姑姑,"她抬起头来,"柳如烟的遗物,谁来收的?"

      陈司言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按理是由内廷司封存。但若你——"

      "我想看一眼。"

      陈司言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我去想办法。"

      两日后,沈从溪在陈司言的安排下,以协助清点之名进了内廷司的物证库。柳如烟的遗物装在一只旧木箱里,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两副银簪、一方手帕、一本薄薄的册子。沈从溪将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前面几页是柳如烟抄录的佛经,字迹工整清秀。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停住了——那一页夹着一张极薄的红笺,笺上沾了几点干涸的墨痕,像是匆忙间写了一半又揉碎了,后来又被人展平的。

      红笺上只剩两个字,笔迹歪斜潦草——"萧"字,和半道未写完的笔画。

      沈从溪盯着那个"萧"字看了很久。宫里姓萧的贵人,只有一位——萧贵妃,正二品,育有三皇子,是宫中最有权势的妃嫔之一。她握紧了那张红笺,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半道未写完的笔画,然后将红笺重新夹回册子里,放回了木箱。

      她没有声张。柳如烟已死,红笺上的字不足以定任何人的罪,贸然捅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但她将那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韩贵妃。若柳如烟背后的人是她,那柳如烟想要构陷沈从溪的动机便说得通了——萧贵妃与皇后娘娘向来不合,而沈从溪得了皇后青眼,自然会被视作皇后一脉的人。

      她退出了物证库,沿着甬道慢慢走回文书司。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红墙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萧贵妃。若当真是她,那沈从溪在这宫中的处境,便比她以为的要凶险得多。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沈从溪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萧贵妃。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澄辉阁中,满阁灯火通明,珠帘半卷,丝竹声悠悠地飘在湖面上。沈从溪随尚宫局的人列席伺候,站在偏殿的廊下,端着酒壶候着添酒的时机。萧贵妃坐在皇后娘娘下首第三席,穿一身石榴红织金宫装,鬓边簪着一对赤金凤钗,凤目含威,通身的气派几乎压过了上首的皇后。

      她端着酒盏与身旁的几位嫔妃说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慵懒。可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偏殿方向时,沈从溪总觉得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息。只是一息,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沈从溪后脊一凛。

      她垂下眼,将酒壶稳稳地端着,面不改色。

      宴席散场后,沈从溪收拾完器皿,沿着湖边往回走。秋夜的风带着水汽拂在面上,凉丝丝的。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粉色宫装的小宫女快步追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沈女史请留步。"小宫女将锦盒双手奉上,笑盈盈的,"这是贵妃娘娘赏您的。娘娘说您今日辛苦了,一点小小心意,您收着便是。"

      沈从溪看着那只锦盒,没有立刻接。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纹,做工精美,一看便知里头的东西价值不菲。她微微屈膝行礼:"多谢贵妃娘娘厚爱。只是臣女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娘娘的赏赐,还请姐姐将锦盒带回去——"

      小宫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娘娘赏的东西,哪有退回的道理?沈女史莫要为难奴婢了。"

      沈从溪与她对视了两息。那小宫女虽然笑着,可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执拗。沈从溪便不再推辞,伸手接过那只锦盒,道了谢。小宫女完成任务似的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了。

      沈从溪捧着那只锦盒回到女史居,关上门,在灯下打开了盒盖。里头躺着一对赤金累丝点翠的蝴蝶簪,蝶翅薄如蝉翼,翠羽点得细密精致,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沈从溪看着那对簪子,目光渐渐沉了下来。萧贵妃赏她东西,表面是示好,实则是在告诉她——你在我的眼皮底下。我能给你赏赐,也能给你别的东西。

      她将那对蝴蝶簪重新收进锦盒,没有戴,也没有扔掉。她只是把它放在了柜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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