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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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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溪回宫的次日清晨,便去尚宫局销了假。
周尚宫正在窗前修剪一盆文竹,听见她进来,连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十日整,一天不差。"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沈从溪总觉得她那把剪刀落在文竹上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
"是。下官去江南办了些家事,已经办妥了。"
周尚宫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沈从溪的脸映得清清楚楚——瘦了一些,眼底有一圈浅青,可精神头却是足的,目光里那点沉静的光比走之前还要亮几分。周尚宫看了她片刻,没多问,只把案角一摞卷宗推了过来:"这几日积的差事,慢慢做。不着急。"
沈从溪道了谢,抱着那摞卷宗回了文书司。陈司言正坐在窗下写什么,见她进来,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顺手把她惯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的灰尘擦了擦。沈从溪心里一暖,坐下来翻开卷宗,提笔蘸墨,像过去每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样,开始誊抄、归档、拟稿。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上。可沈从溪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最大的变化是一封信。温如松的信。她回宫后第三日,那封信便辗转到了她手上。信封上写着"沈女史亲启",字迹端正温和。她拆开时,手微微有些抖。
信的内容不长,写得很克制,字字斟酌着落笔。先是问候她一路辛苦、回京平安,再是感谢她给了他这个机会,最后说——"关于认亲一事,为父不敢奢望你一时应下。只盼他日你有暇时,能再来江南住些时日。家中庭院新植了几株桂花,秋日应能开花。你若来,便为你煮茶。"
沈从溪将那封信读了三遍。她捏着信纸坐在窗下,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手背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她没有回信,但她把信叠好,收进了那只紫檀匣子里,与那枚翠玉瑞鸟佩放在一处。
匣子里如今有两样东西了——一枚玉佩,一封信。她轻轻合上匣盖,将它放回了枕下。
七月初,秋猎的筹备工作正式启动。
尚宫局的随行女官名单已最终敲定,沈从溪赫然在列。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随驾出巡,周尚宫在晨会上专门叮嘱了她几句:"秋猎不比宫中,人多事杂,眼也多。你只管办好自己分内的差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下官明白。"
散会后沈从溪便忙起来了。尚宫局负责统筹秋猎期间的行宫事务调度,沈从溪被分派协调各局的行装、物资、随行人手。她便整日在六局之间来回奔走,核对清单、清点器物、安排车辆,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目。柳如烟也在这批随行名单里,她被分在尚仪局负责乐舞事宜,与沈从溪的差事偶有交集。
柳如烟待她一直客客气气的,见了面便含笑点头,说话轻声细语,挑不出半分毛病。可沈从溪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始终没有消散。她暗中交代了姜荷华,让她留意柳如烟的动向。姜荷华拍着胸脯应了,说"放心,我替你把眼睛擦亮些"。
七月十五,秋猎队伍自宫城北门出发。浩浩荡荡的车马仪仗绵延数里,旌旗猎猎,尘土飞扬。沈从溪坐在尚宫局的随行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看到队伍前方那些骑马的身影——金吾卫的玄甲骑队在最前列,为首那人身形修长,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背脊挺直如松。
裴玉珩。
她隔着车帘看了片刻,然后放下帘子,心里安定了不少。
秋猎行宫在京城西北百余里外的鹿鸣山。山不算高,胜在林木蓊郁、溪流纵横,是皇家围猎的常驻地。行宫依山而建,规模虽不及宫中,却也是一应的殿阁亭台俱全。队伍抵达时已是傍晚,沈从溪随着尚宫局的人安排各局安顿下来,等忙完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端着油灯在廊下找自己的住处,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马嘶。回头一看,裴玉珩正从马厩那边走来,大约是刚安顿好坐骑。他看见她,脚步略微缓了缓。
"住哪一院?"他问。
沈从溪报了院名,裴玉珩便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第三间。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沈从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株枝叶婆娑的枣树影影绰绰立在暮色里。她朝他微微颔首致谢,端着灯往那边走去。走了几步,裴玉珩在身后说:"夜里山里凉,门后有毯子。"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好",便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果然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搁在门边的矮凳上。她放下油灯,摸了摸那条毯子,是细棉布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气息。她将毯子铺在榻上,然后坐下来,望着窗外那轮清亮的山月,心里无端地觉得很安稳。
秋猎第一日,随行女官们便忙得脚不沾地。
圣驾在山中围猎,随行女官须在山下行宫值守,应对随时可能传来的各种差遣。沈从溪一大早便去了尚宫局在行宫设的临时值房,将各司的汇报一一梳理清楚,又把物资清单核了一遍。
正低头写着什么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她搁笔出去看,只见几个侍卫正抬着一副担架匆匆往医官那边跑。担架上的人满身血污,看不分明面容。沈从溪心头一紧,正要上前询问,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胳膊。
"不是裴大人。"陈司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而笃定,"是翊卫营的校尉,围猎时惊了马,从山崖上摔下来了。裴中郎将没事,还在山上随驾。"
沈从溪那口气这才缓缓松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泛了白,连忙松开,若无其事地回头对陈司言笑了一下:"多谢陈姑姑提点。"
陈司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差事还没做完呢。"
沈从溪转身回了值房。可坐下来时,她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心里的慌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她对裴玉珩的担忧,似乎已经超过了同僚之间的界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纷乱的心思压下去,重新低头写她的册子。
可墨迹落下去的下一瞬,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口哨——是某种约定的暗号。她推开窗,一个穿金吾卫玄甲的年轻侍卫正站在窗外,正是那次雨中送她去医馆的流金。流金朝她挤了挤眼,飞快地递了一个东西进来,压低声音道:"我们大人让送来的。"
沈从溪低头一看,是一枚用山藤编的花环,藤条翠绿新鲜,编得歪歪扭扭的,上边别着初绽的野花。她将那花环捏在掌心里,抬头想问流金什么,流金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她看着花环,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行宫中出了一件窃案——某位贵嫔装首饰的妆奁丢了一对赤金镯子,贵嫔将此事闹到了行宫管事处。管事处不敢怠慢,命随行女官挨院排查。查了两日没有结果,贵嫔便指名道姓地说是尚宫局有人手脚不干净,矛头隐隐指向沈从溪——因为她负责协调物资,有权出入各院。
沈从溪被叫去问话时,面色从容。她站在那里将这几日自己的行踪一一报明,时辰、地点、人证俱在,没有半分含糊。贵嫔身边的掌事女官还想再纠缠,沈从溪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上去。
"这是行宫各院物资出入的登记册抄录。镯子失窃那日午后,臣女正在尚宫局值房清点祭祀用的供器,有尚宫局三位同僚作证。反倒是——"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一旁低着头的柳如烟身上,"柳女史那日午后去过那位贵嫔的院子,走时袖口鼓囊。"
柳如烟的脸"唰"地白了。她抬起头来想辩解什么,可沈从溪已将登记册上那一行的记录指了出来——柳如烟的签名,日期时辰,写得清清楚楚。贵嫔的掌事女官看了看那登记册,又看了看柳如烟,脸色沉了下来。
事情后来的发展很快。柳如烟被带下去问话,没撑过两个时辰便全招了——她是受宫外某位贵人指使,借着秋猎的机会想给沈从溪安一个"偷窃"的罪名。那对金镯子根本没出院子,就藏在柳如烟自己包袱夹层里。
柳如烟被押送回京等候处置。贵嫔的面子虽有些挂不住,但碍于找回镯子、查明真相,也没有再闹。
那天夜里,沈从溪独自坐在行宫院中的石阶上。山里的夜又凉又静,满天的星子密得像碎银洒在黑绸上。她将那枚山藤指环从衣领里掏出来捏在指间转了转,心里想着——还好她留了那个心眼。还好她在查阅柳如烟履历时就暗中留了登记册的摘抄。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夜空中散开,融进了满山清凉的风里。
正出神时,廊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偏头,看见裴玉珩从暗处走出来,在她身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查清了?"他问。
"查清了。"沈从溪将那枚指环塞回衣领里,"是柳如烟。背后还有人,她没招出来。"
裴玉珩点了点头:"金吾卫会接着查。"
沈从溪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了一层银白的柔光。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裴大人,你为什么总是帮我?"
裴玉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月光将他的手指照得修长分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而沉:"没有为什么。"
沈从溪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过头去,重新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山风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松木和野草的气息,清清淡淡的。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山月很亮,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秋虫的低鸣,像在应和着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