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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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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荷华见她神色郑重,知道不是寻常事,便用力点了点头:"你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沈从溪捏了一下她的手,转身便快步往宫门的方向走了。姜荷华站在廊下看着她浅绿官袍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她从袖中掏出那根银簪——是那日端午宫宴上沈从溪捡到交给尚仪局的,失主竟一直没来认领,尚仪局便又送回了沈从溪手上,沈从溪顺手给了她。她握紧那根银簪,又捏了捏碗沿,小声嘟囔了一句:"可千万平安回来啊。"
沈从溪出宫后先去了公主府。公主早已替她备好了一匹快马、一份路引、一封名帖。名帖落款处盖了乐阳公主府的印章。
沈从溪将东西收好,翻身上马。她骑术不精,好在温顺的母马走得不快,她便顺着官道一路向南,朝着江南的方向去了。
从京城到江南,快马大约要五日的路程。沈从溪白日赶路,夜里便在沿途的驿馆或客栈落脚。她从前只坐过马车,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几日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第三日过淮河时,天降大雨,她被淋得透湿,在路边一间茶棚里躲了半个时辰,拿碎银跟茶棚老翁换了一件半旧的干布衫换上,才继续赶路。
第五日傍晚,她终于到了通判衙门所在的江陵城。城不大,却因地处水陆要冲,集市繁华,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商铺的招牌层层叠叠地挂满了街面。沈从溪牵着马站在街口,望着那座灰砖青瓦的通判衙门,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她牵着马走到衙门外,将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门开了,一个门房探出头来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找谁?"
"劳烦通传温大人,就说——"她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翠玉瑞鸟佩递过去,"就说乐阳公主府有人求见,有故人之物呈上。"
门房接了那玉佩,瞧了瞧,虽不识得其中关窍,见那玉佩成色极好,也不敢怠慢,便转身快步进去了。沈从溪站在门外等,手心沁出了汗,心中将那几种可能都想了一遍。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俊,下颌蓄了一缕短须,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旧日的俊朗——与沈从溪在铜镜里看到的那张面孔竟有几分相似。他手中攥着那枚翠玉玉佩,目光落在沈从溪脸上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脚步猛地顿住。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息。两息。三息。
那男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颤:"这玉佩——你是——"
沈从溪看着他,心里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忽然全都忘了,她只是说:"我生母是宋长卿,我来找我生父。"
温如松握着那枚玉佩的手在发抖,眼眶肉眼可见地泛了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发出一个极轻的、带着哽咽的音节:"进、进来说。"
沈从溪跟着他进了通判衙门。温如松将她引到后衙的书房里,亲手给她倒了茶。茶汤碧绿滚烫,沈从溪捧在掌心里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面上升起的白气。温如松在她对面坐下,将玉佩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当年我从京城赶回江南时遇上了山崩,在摔折了腿休养了大半年,伤好了之后我回去找过你们,可是当初的宅院已经没人了。这些年——你们母子三人过得可好?"
沈从溪抬眸看着他。他眼圈是红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颤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一盏茶的时间里仿佛老了十岁。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些准备好的锋利措辞,对着这张脸竟有些说不出口。她垂下眼,声音平平的:"过得不算好,也不至于太差。我是被沈家养大的,养父母待我算不上疼爱,也没有苛待。如今我已经在尚宫局做女官了,有自己的俸禄和官职。至于我的生母,后来也改嫁了,两年前去世了。"
温如松听着,手指攥紧了桌沿。他的声音更低了:"你母亲——她当初为何要离开——"
"她以为你死了,孤儿寡母的,她养活不了才出世的我了,当初在崇福寺外的池塘边想将我淹死。"沈从溪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被路过的沈夫人拦下了,我便被沈家收养了。"
温如松的脸又白了一层。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他没有辩解,没有找理由,没有说她生母半句不是。他只是问:"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他语气慈爱带着小心翼翼,“你可愿意认我这个父亲?"
沈从溪看着他,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书房里的光线染成一片暗金色。
沈从溪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良久才开口:"我还不知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有一位夫子被人抓了。他是被人构陷的,罪名是通敌。我需要有人在大理寺说得上话、替他查明真相。公主说你在朝中有人脉,可以帮我。你若能帮我,我可以考虑。"
温如松听完她的话,点了一下头:"我明日便写信给大理寺的故交。"
沈从溪看着他那张尚带泪痕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微苦的涩味漫过舌尖。她咽下去,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她说,"我也有一封信,要请你一并转交。"
三日后,京城大理寺。
一封来自江南的加急密信被送到了大理寺少卿柳大人的案头。柳大人拆开看后微微挑眉,又从信里抽出一张附页,是一封短笺,字迹端秀清丽,措辞简洁有力,将墨玉阁宋长清一事的疑点条分缕析地列了出来——宋长清近一年的行踪可查、来往书信可验、所涉"通敌"之证经不起推敲,请大理寺重新核实证据。
柳大人看完后将信合上,沉吟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往大理寺正堂的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金吾卫的内线也密报了一份信息到裴玉珩的案头——有人想借"通敌"之名构陷宋长清,真正的目标是他背后的某个人。裴玉珩看了密报上那个名字,眸光沉了一沉。他翻身上马,径直往大理寺去了。
同一天,韩谋在翰林院收到了他父亲韩相让人递来的一句话:"江南温如松的事你不要插手,有人已经在办了。"
韩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搁下了手中的笔。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枝叶葳蕤的老槐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沈从溪忽然告假离京,乐阳公主府的人在那几日频繁出入,江南温如松那边忽然来了一封信。他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虽然没有明证,却已拼凑出了八九分真相。
她去找她生父了。
他靠在窗边,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她比他想象中更果决,更有胆量。
他把那份密报烧了,灰烬落在笔洗里,墨色的水轻轻漾了两圈便散了。
沈从溪赶回京城时,已经是第八天的傍晚。
她一路快马加鞭,进了城门后直接往墨玉阁的方向去。掌柜的远远看见她策马而来,迎出来时满脸喜色:"沈姑娘!宋先生回来了!昨日下午放出来的!那罪名查了纯属子虚乌有!"
沈从溪勒住马,胸口那颗悬了八天的大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她翻身下马,脚步有些发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掌柜的递了一碗凉茶过来,她接过去一口气喝了,长出一口气。
"他在里面?"
"在在在!就是人瘦了一圈,精神倒还好。"
沈从溪大步穿过前堂推开了后院的门。宋长清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确实瘦了一圈,下巴上那道旧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青紫痕迹,大约是审讯时留下的。可那双眼睛还是清湛的,看见她时微微弯了一下。
"你瘦了。"他说。
沈从溪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清瘦的脸、青紫的伤、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她别开脸用力眨了两下眼,声音有些发哑:"宋夫子,你吓死我了。"
宋长清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让你冒险了。"
沈从溪回过头来,眼底的湿意已经压下去了,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沉静神色。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夫子,我去江南见了我生父。"
宋长清并不意外,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沈从溪把温如松如何见她、如何应下帮忙、她如何留了一封请大理寺重新核验证据的信交给温如松转递的事说了一遍。宋长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多谢。"
沈从溪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暮色渐起,石榴花的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浓烈,像一小簇烧不尽的火焰。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夫子好好休息。我要回宫去了,假只请了十日,今日是最后一日了。"
宋长清送她到门口。她翻身上马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暮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朝他摆了摆手:"夫子,以后别被抓了。再被抓我可没假了。"
宋长清站在暮色里笑了一下。
沈从溪策马往宫门的方向奔去,晚风灌进她的袖口,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在暮色中穿过长街,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像一首越弹越快的曲子。第十日她赶回了宫。在宫门关闭的前一刻,她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了接应的侍卫,大步迈过了门槛。
她沿着长长的甬道走回女史居时,廊下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那只小橘猫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绕着她的脚边打着转,"咪咪"地叫着,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她弯腰把它抱起来,小东西热乎乎地窝在她怀里打着呼噜。
她推门进屋,将包袱放在榻上,然后坐在窗边,把小橘猫放在膝上。窗外暮色沉沉,天上悬着一弯细细的月牙,月色冷清如旧。她把脸埋进小橘猫暖融融的脊背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