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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六 ...


  •   六月的日头从卯时便烈起来,沈从溪每日往返于女史居和文书司之间,不过走一盏茶的功夫,后背便能沁出一层薄汗。

      姜荷华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把竹骨团扇,日日揣在袖中,见了沈从溪便递过去给她扇两下。沈从溪被她扇得鬓发微扬,哭笑不得:"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不热。"

      "你都出汗了还说不热!"姜荷华不由分说把扇子塞进她手里,"拿着拿着,我尚食局多的是冰块,热不着我。"

      沈从溪握着那把还带着姜荷华体温的团扇,低头笑了笑,没有再推辞。

      六月中旬,尚宫局来了一桩棘手的事。

      礼部递了一封咨文过来,说是今年秋猎的随行女官名单要提前拟定,请尚宫局拟一份人选建议呈报内廷。秋猎是皇家大事,随行女官既要通晓礼仪规制,又要能应对突发状况,更要在圣驾前不卑不亢、举止得体。往年派去秋猎的,都是各局最拿得出手的人。

      周尚宫看了咨文后,在晨会上点了沈从溪的名:"文书司拟一份初选名单,三日之内交给我。"

      沈从溪应了下来。下值后她把自己关在文书司里,把六局各司的女官名册翻了个遍,按照资历、品阶、职司、过往差事表现一一筛选,最后拟了一份十五人的初选名单,又按主次排了顺序。第三日呈给周尚宫时,周尚宫看了一遍,删了两个人,添了一个人,便递了上去。

      可名单递上去的第二天,便出了变故。

      内廷司那边传回话来,说有一位贵嫔身边的人递了话,对名单上某位女官有异议,希望换人。周尚宫看了退回的名单,面色沉了沉。那贵嫔品阶不低,在宫中颇有几分体面,她的面子不好驳,可若轻易换了人,尚宫局的脸面也不好看。

      沈从溪站在一旁,看着周尚宫微蹙的眉头,想了想,开口道:"尚宫,臣女有一个提议。"

      "说。"

      "秋猎随行女官的名额不止一个。那位贵嫔若想安插自己的人,不妨加一个名额进去,不必撤换原有的人选。秋猎队伍本就庞大,多一个女官也无妨。这样既顾全了贵嫔的面子,又不损尚宫局的权威。"

      周尚宫抬眸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似乎在权衡。片刻后她开口道:"加人便加人。但加进来的人,若在秋猎上出了差错,责任谁来担?"

      "臣女来担。"沈从溪没有犹豫,"人选是臣女提议加进去的,若有差错,臣女一力承担。"

      周尚宫看了她半晌,终于微微颔首:"就按你说的办。"

      那贵嫔安插进来的人叫柳如烟,尚仪局的女史,入宫两年,长相柔美,说话轻声细语,瞧着倒是个安分的。可沈从溪总觉得这柳如烟看人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太踏实。她暗暗留了个心眼,把柳如烟的履历翻出来看了一遍——入宫两年,职司平平,没有什么出彩的记录,也没有犯过什么错。这样的"不功不过",反倒让人觉得奇怪。

      不过秋猎还在两月之后,沈从溪暂时将这份疑虑压在心底,没有深究。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沈从溪正在廊下喂那只小橘猫时,忽然有人来传话:乐阳公主府来人了,有要紧事请她过去一趟。

      沈从溪匆匆换了衣裳出了宫,到公主府时天已经擦黑了。公主没有在花厅见她,而是让人直接引她去了书房。书房里点着两盏灯,公主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封信,见她进来便示意她关门。

      "出事了。"公主开门见山,将手中的信递过来,"你那位宋夫子,让人抓了。"

      沈从溪接过信的手猛地一颤。她低头飞快地扫了一遍——信是墨玉阁掌柜写的,措辞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的。上面说今日午后来了几个穿便服的人,说是大理寺的,将宋长清带走了,罪名是"通敌"。至于通的是哪门子的敌,掌柜的一概不知,只急急写了信递进公主府来。

      "通敌?"沈从溪的声音有些发紧,"宋夫子怎么会通敌?他去岁一整年都在京城,连城都没出过——"

      公主摆了摆手,示意她冷静:"本宫已经让人去打听消息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事恐怕不简单。大理寺既然敢抓人,手里多半有些'证据'。"

      沈从溪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她脑中飞速转着:宋长清在墨玉阁教她读书、给她策论批注,不久前才回京。他做的事虽然有些神神秘秘,但绝不可能是"通敌"那种事。若有人要构陷他,动机是什么?仇家?还是——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跟她有关。

      "殿下,夫子被抓,会不会与我有关?"她抬起头来看着公主,"有人查到了我去墨玉阁的事,想通过他来牵出我来?"

      公主看着她,目光中浮起一丝赞许:"本宫也是这么想的。你在宫里势头正好,又得了皇后娘娘青眼,难免有人眼红。动不了你,便从你身边的人下手,这招是宫里头的老把戏了。"

      沈从溪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殿下,我该怎么办?"

      公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道:"大理寺那边,本宫能搭上话。但通敌是重罪,光靠本宫的面子未必压得住。你需要一个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出面过问此事——最好是能直接过问大理寺案卷的人。"

      沈从溪脑子里第一个浮起来的人,是裴玉珩。可裴玉珩是中郎将,管的是禁卫军务,与大理寺不是同一套体系。

      公主轻声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人——你那位生父。温如松虽在江南,可他当年同年中榜的好几位如今都在朝中担着要职,其中有一位如今正在大理寺任少卿。若是他认你,你去求他,倒是一条路。"

      沈从溪怔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微微发着抖。温如松。那个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相认的生父。此刻却成了一个可能的出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烛火爆了一个灯花,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响。

      "殿下,"她抬起头来,"若我去找他,他要是不认呢?"

      公主看着她,目光温和却清醒:"那你也了了一桩心事。他若不认你,你便再无挂碍,从今往后这世上便只有沈从溪,没有温家女儿。他若认你,你便多了条路走。"

      沈从溪垂下眼。她想起那只紫檀匣子里的翠玉瑞鸟佩,想起宋长清说过的那句"江南通判温如松,有妻有子有女,日子过得不错"。她原本想等自己站得更高了再去看那姓温的一眼,如今却不得不提前走上这条路。

      她起身朝公主郑重地行了一礼:"殿下,此事容我再想一想。明日给您答复。"

      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催促她。沈从溪退出书房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潮热和草木的气息。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月亮,月是半圆的,被一层薄薄的云遮去了半边,朦朦胧胧的,像她此刻的心绪一样明朗不起来。

      她攥紧袖中那只紫檀匣子,转身快步走出了公主府的大门。

      回宫后的那一整夜,沈从溪没有合眼。

      她坐在窗前,将那只紫檀匣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看了无数遍那枚翠玉瑞鸟佩。

      天快亮时,她终于做下了决定。她将玉佩重新收好,起身洗了把冷水脸,换了身齐整的衣裳。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将屋子里一夜未散的昏暗一寸一寸地驱散。她对着铜镜把发髻绾好,看到自己眼底淡淡的青色,但那双杏眼里已经没有犹豫了。

      她推开门,晨风裹着六月特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往尚宫局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跟周尚宫告几日的假。

      她要去江南。

      沈从溪跟周尚宫告假时,周尚宫正在批阅一份公文。听完她的来意,周尚宫搁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平淡地说了一句:"给你十日假。十日之内若不回来,你这份差事便不必再想了。"

      沈从溪屈膝行礼:"是,臣女明白。"

      出了尚宫局的门,她沿着甬道快步走回女史居,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枚翠玉玉佩,又将那卷宋长清的策论批注也一并带上了。她正要出门时,姜荷华端着一碗银耳羹从廊下跑过来,一见她背着包袱便愣住了。

      "从溪,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从溪接过那碗银耳羹,也不嫌烫,三口两口喝了,将空碗塞回她手里:"我要出趟远门。你帮我瞒着些,别跟人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家里有事告假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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