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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寺门外的弃婴   崇福寺 ...

  •   崇福寺山门外,青石阶被雨水泡得发黑。徐氏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轿,月白缠枝莲纹的褙子下摆在泥地上扫了一道湿痕。她下意识抬手去护小腹,指尖触到一片平坦的衣料,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磕在轿杠上,叮的一声轻响。

      不远处一阵古怪的水声混在雨水里——咕嘟,咕嘟,断续而沉闷。

      徐氏循声绕过一丛芦苇,瞧见池塘边的妇人。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鬓发散了大半,被雨水黏在颧骨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襦裙,裙摆沾满黄泥。她背对着徐氏,正攥着怀里什么东西往水里按。忽然,那团东西翻了个面,露出一颗圆圆的脑门,眉眼还没长开,蹙成一团,嘴张着,却呛不出声。

      “住手!”徐氏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尖利,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妇人肩头一颤,猛地松了手。婴儿从她臂弯滑落,扑通一声栽进池塘边的浅水里,呛出一声细如蚊蚋的啼哭——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喉咙。妇人反手把婴儿捞起来,转过身,脸上纵横着雨水和泪痕,嘴唇干裂,颧骨上还沾着一片枯叶。

      徐氏蹲下身。她今日梳着堕马髻,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蝶翅薄如蝉翼,在雨里微微颤动。她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那孩子脸泡得发白,嘴唇青紫,可眉目之间依稀能看出轮廓:鼻梁细挺,眼缝狭长,若是长开了,该是个秀气的女孩儿。

      徐氏喉咙里哽了一下。她的手伸出去,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极轻地落在婴儿湿冷的额头上。若是她的孩子还在,再有兩月也该生了,大夫说是个女儿。

      “夫人,”,那妇人抱着孩子跪进泥地里,膝盖陷下去,泥水漫过她的裙腰,“我养不起了。她爹跑了,我还有个三岁的儿子要喂。女儿家……女儿家生在这世道,还不如没来过。”

      婴儿像听懂了似的,又细细地哭起来。那哭声缠着雨丝,软塌塌地飘过来,贴在徐氏心口上。她低头看着那孩子青紫的小脸,又看看妇人干裂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雨珠顺着她自己的下巴滴落,砸在婴儿的襁褓上。

      “夫人——”,妇人膝行一步,泥水溅上徐氏的裙面,“您抱走吧。给她一口饭吃就成。只当……只当行善积德。”

      徐氏没犹豫多久,那个孩子已经折腾的声音微弱,她伸手,将那个轻得像一捧棉絮的孩子接过来。婴儿在她臂弯里蜷了蜷,青紫的小手攥住了她衣襟上一颗白玉扣。

      “你走吧。”,徐氏命丫鬟给了她一笔银子,对那妇人说,“出了城,别再回来。”

      妇人磕了个头,泥浆糊了满脸,爬起来踉跄地往山门外跑,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徐氏抱着孩子上了马车。马车的木轮碾过积水,吱呀吱呀地向山下驶去。崇福寺的钟声从身后传来,沉闷而悠远,一下,又一下,被雨丝扯得绵长。

      徐氏把孩子养在自己院里,沈孝先起初没说什么,后来有一次,他从县衙处理完公务、夜里回府路过院门时,听到屋里传出婴儿细细的哭声和徐氏轻声哄唱的声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取个名字吧。”

      他说,“对外就说是你生的女儿。”

      沈夫人擦了擦眼泪,点头,看着摇篮中玉雪可爱的孩子:“她是在溪水边捡的,就叫从溪吧。取溪水长流之意。”

      三年后,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的碎花密密匝匝缀在枝头,徐氏坐在院中一把竹编的矮椅上,肚子已经显怀,撑起藕荷色罗裙的腰腹,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搭在膝头,指间捻着一颗剥开的桂圆,正往嘴边送。

      沈从溪趴在她膝边的青石地上,穿一件水蓝的素面小袄,底下是白绫裙子,裙摆散开一圈,像朵半开的荷。她拿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拿手指头戳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蚂蚁。那些黑亮的小虫排着队从桂花树根下爬出来,扛着碎花瓣往石缝里搬,被她戳散了一队,又绕个弯重新排好。

      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树枝丢在一旁,小手抬起来,极轻地落在徐氏隆起的肚腹上。掌心贴着衣料,隔着那层薄薄的罗纱,能感受到底下隐约的温热和微微的起伏。她歪着头,仰起脸来看徐氏,那双杏眼黑亮亮的。

      “母亲,”,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子的尾音拖腔,“这里头是弟弟还是妹妹?”

      徐氏低头看她。女儿的脸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额发被汗黏了几缕在眉梢,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桂花。她伸手替她拂掉。四年了,这孩子眉眼越发长开了,细长,挺秀,左颊那个浅浅的梨涡一笑就显出来,和当年崇福寺山门外那个青紫皱缩的婴儿判若两人。

      徐氏把手掌覆在沈从溪的手背上,“琬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沈从溪认真想了想,眉头蹙起小小的褶子,像在考量什么要紧大事。

      “妹妹。”,她笃定地说,“妹妹可以跟我一起玩。我有好多帕子、珠花,都可以分给她。”

      徐氏笑了,眼尾弯出细纹。“若是弟弟呢?”

      “弟弟也行。”,沈从溪又把脸趴回她膝边,侧着脸,拿耳朵贴着徐氏的肚子,像在听什么动静。半晌,她说,“弟弟可以保护我。以后有人欺负我,弟弟就替我打回去。”

      徐氏手指还搭在女儿的发顶,指腹蹭着她软茸茸的额发,没有接话。风穿过桂花树枝,落下几粒细碎的花蕊,有一粒正好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她眨了眨眼,把它拂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次年开春,徐氏产下一子,满府的下人都得了赏钱。孩子洗三那日,沈老太太亲自抱出来给宾客瞧,笑得一脸褶子都舒展开来,逢人便说“像他爹小时候”。沈孝先给孩子取名从安,字昭。

      以往傍晚时分,徐氏会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把沈从溪抱在膝头,拿梳子替她慢慢梳头发。梳齿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带着桂花油的香气,沈从溪窝在她怀里昏昏欲睡,能听见母亲胸腔里稳而缓的心跳。

      可后来,徐氏的膝上换成了沈从安。襁褓里那个粉团似的婴儿一落进她臂弯,她的眉眼便自动弯下来,嘴角翘上去,全副心神都系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

      “琬儿乖,”,徐氏有时候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匆匆地从婴儿脸上移开,带着一点歉意的笑,“去跟奶娘玩,弟弟要喂奶了。”

      沈从溪便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自己走到书案边去铺纸研墨。案上的描红纸越摞越高——今日写三张,明日写五张,她从《百家姓》描到《千字文》,笔尖蘸了朱砂,一笔一划地在印好的红字上覆过去。

      有时候徐氏忙完了弟弟,会走过来看一眼,弯腰撑着桌案,目光落在她的字上,夸一句“琬儿字写得真端正”,她便高兴半天,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子看。

      沈从安三岁就开始满院子横冲直撞。他眉眼酷似沈孝先,一双黑眼珠骨碌碌转着,满府上下都让着他。长姐沈从溪是抱养的,二姐沈从韵是魏姨娘所出庶女,他是沈府唯一的嫡子——这一点,沈老太太从他会走路起就不厌其烦地教他:“昭儿是咱们沈家的根,是顶顶要紧的。”

      沈从安大约是听进去了。沈从溪描红的桌案放在窗边,有一回她从魏姨娘院里回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沈从安踮着脚趴在案沿上,小手够着她搁在笔架上的砚台,把那方端砚整个推翻了。浓墨泼在描了一半的红纸上,洇出一大片黑渍,顺着纸纹淌到桌面,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昭儿!”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将砚台扶正。沈从安被她吓了一跳,缩回手,却没跑,反而往后退了两步站定了,仰着下巴看她。墨汁溅在他藕色小褂的前襟上,他也不在意,咧嘴笑起来,两颗门牙豁着,笑得一派天真。

      沈从溪低头看了看那张被墨污透的描红纸,抿了抿嘴,没说话。她把纸揭下来,折了两折丢进废纸篓里,又从屉子里抽出一张新的铺平。沈从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无趣,转身蹬蹬蹬跑了。

      从那以后,沈从安隔三差五便要弄坏她一样东西。打翻砚台,扯破帕子,往她沏好的茶盏里扔小石子——沈从溪每回都默默收拾了,重新再弄,既不向徐氏告状,也不跟弟弟置气。

      有一回魏姨娘牵着沈从韵路过东院,正撞见沈从安拿弹弓瞄着沈从溪的后脑勺,上前好说拦下了。

      等沈从安跑了,魏姨娘拉着沈从溪的手,压低声音问:“琬儿,怎么不跟你母亲说?”

      沈从溪沉默了一会儿。院里的桂花又开了,金黄的碎花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掸了掸,语气平静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说了也没用。”

      魏姨娘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把歪掉的珠花扶正,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沈从溪站在原地,看着魏姨娘牵着沈从韵的小手从月门离开了。

      风穿过桂花树枝,落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金黄细碎,像一小捧碎金子。她蹲在桂花树底下捡落花,一粒一粒地拾进竹编小篮里,想着晒干了装枕芯——徐氏的枕头里装着桂花,枕着睡得香,这是奶娘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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