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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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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溪坐在公主府那间花厅的绣墩上,面前的棋盘已被收走,换了一盏新沏的茶。茶汤碧绿透亮,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叶片在盏中缓缓舒展,像一枚枚细小的舟。
乐阳公主靠在紫藤架下的竹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书页被夜风吹得哗哗响。她看了几行便搁下,目光落向荷塘里游弋的红鲤,语气闲散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三日之后,四方馆有一场雅集。各地举子、名门才俊、甚至几位低品阶的京官都会去。"公主顿了顿,偏头看向沈从溪,"本宫近日身子不适,不宜见客。你代本宫去一趟,以本宫的名义与那些文士唱和几首、饮几杯酒,莫要露了破绽。"
沈从溪垂眸:"臣女听闻四方馆雅集常有朝廷官员在场,若有人认得殿下——"
"认不出的。"公主打断她,唇角微微一弯,"本宫素来深居简出,外头见过本宫真容的,拢共不超过十个人。且你戴着帷帽,声音压低些,旁人只会当本宫今日兴致不高、不愿多说话。"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玉印,搁在石桌上,推了过来。
那玉印通体莹白,底下刻着四个篆字——"乐阳"。
"拿着。有这方印在,你说的话便是本宫的话。"公主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沈从溪知道,这方印的分量重逾千斤。
沈从溪将那玉印捧在掌心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胸口那颗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
"臣女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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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四方馆。
四方馆坐落在东城崇仁坊,是朝廷专为接待四方贤才所设的馆驿。馆舍占地极广,前庭是三重飞檐的歇山式大殿,后头连着几进院落,供各地举子暂住。这日正值霜降,庭中两株老银杏黄透了,满树金叶在秋日晴光里闪闪发亮,风一过便簌簌地飘落,铺了满地碎金。
沈从溪到得早。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暗纹的宽袍,是公主着人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随着她走动泛着极淡的流光。腰束一条玄色带子,带扣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白玉。发髻梳成男子的样式,用一根紫玉簪稳稳绾住,可那发髻里又暗暗藏着一缕女子的鬓角,微微垂下来,笼在帷帽垂落的薄纱里。远远看去,身形修长,气度从容,既像个清俊的少年公子,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
帷帽的纱是轻烟色的,层层叠叠覆下来,恰好遮住眉眼,只露出下颌一点白净的轮廓。
她步入四方馆前庭时,已有三四十人散落在各处。银杏树下摆着几张长案,案上酒具齐整,点心果子各色陈列,有穿青衫的举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也有穿圆领袍的低品官员端着酒杯游走其间,面上带着应酬的笑意。
沈从溪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接过侍女奉来的一盏酒,低头闻了闻——是桂花酿,香气清甜,入口该是温和的。她抿了一小口,便端着不喝了。
"乐阳公主到——"
通传声响起时,满庭的喧哗声矮了半截。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聚向庭门的方向。沈从溪微微抬了抬下颌,步态从容地穿过那些目光,走到上首的位置站定。
庭中安静了一瞬。有人交头接耳: "那就是乐阳公主?" "素闻殿下喜诗文,今日亲自来四方馆,倒是难得。" "怎的戴着帷帽?" "殿下素来清冷,不喜人直视。"
沈从溪在众人的目光中落座,姿态随意,脊背却绷得笔直。她隔着轻纱扫视了一圈庭中诸人——有人在打量她,有人低头饮酒装作不在意,还有几个年轻士子的目光带着几分热切,大约是想借此机会在公主面前露脸。
"诸位请便。"她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些,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尾调,是她在公主府里听了一下午刻意仿来的,"本宫今日来,只带耳朵,不带口舌。"
众人便重新热闹起来。有侍女捧了纸笔过来,一一送到各人案前——这是四方馆雅集的规矩,席间即兴赋诗,写完便交上来,由在场众人传看品评。
沈从溪面前也铺了一张素白的宣纸。她提笔蘸墨,腕悬半空,略一思忖,落笔成诗。写的是一首《秋日闲吟》,笔致不疾不徐,墨色匀净,字迹是她模仿的公主留在那卷诗稿上的笔体——疏朗放达,藏锋不露。
"殿下如何不去与他们同乐?"一个声音忽然在近旁响起。
沈从溪笔尖一顿,抬眸望去。隔着轻烟色的纱,她看见一个穿石青直裰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走到了长案旁,正含笑望着她。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温润如玉,笑意恰到好处。
"你很有胆量。"沈从溪搁下笔,语气淡淡的,"旁人只敢远远看着,你倒走到本宫跟前来了。"
那年轻人拱手一礼:"学生顾青岑,河东举子。方才见殿下独自坐在这边,一时唐突——是学生思虑不周了。"他说着便打算退开,目光不经意掠过沈从溪面前那张宣纸,脚步却顿住了。
那首诗写了一半,字迹疏放有力,句法也颇为精当。顾青岑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脱口道:"'满地金钿谁人拾,一夜秋风独自知'——好句。"
沈从溪没接话。顾青岑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抱拳:"学生唐突了。"
"不妨。"沈从溪将那张宣纸折了一折,随手搁在案角,"你既识得此句,那你觉得后两句该如何接?"
顾青岑眼睛一亮,当真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道:"若让学生来接——'满阶落叶无人扫,只有山禽问旧枝。'"
沈从溪隔着轻纱看了他一眼。这人对仗工整、意脉连贯,确实有几分才学。她正要开口,庭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新的骚动。有人通传:"翰林院韩编修到——"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正从庭门处走进来。面容仍是那张沈从溪见过的面孔——清隽,眉目舒朗,只是比数月前在青莲池边相遇时多了几分沉稳,大约是做了官的缘故,通身气度也敛了许多。
竟是韩谋。
沈从溪端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韩谋进来时与几位相熟的官员点头致意,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他的目光扫过庭中诸人,在沈从溪的方向略略停了一瞬——只是本能地被上首那个戴帷帽的身影吸引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移开了。
沈从溪垂下眼,将杯沿送到唇边,隔着一层面纱饮了一小口桂花酿。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韩谋是见过她的。虽然那日青莲池边她穿着鹅黄襦裙,与今日一身紫袍、帷帽覆面判若两人,可若有心人仔细比对身量、声音,未必没有破绽。
但如今人已经到了,断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韩谋走到庭中一处空案前坐下,自有侍女奉上酒盏。他端起酒盏四下看了看,忽然目光一顿,落在了沈从溪方才搁在案角的那张宣纸上——纸是摊开的,诗句正朝着他的方向。他看了几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端着酒盏走到沈从溪案前。
"下官翰林编修韩谋,见过乐阳公主。"
他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声音不高不低,"方才见案上这首诗,字迹疏朗,句法精妙,不知可否容下官细品?"
沈从溪隔着帷帽看他。灯影被轻纱滤成一层暖黄,她面上不动,掌心却已微微沁出了汗。她将那宣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没有递给他,只是淡淡说:"一首半成之作,入不得韩大人的眼。"
韩谋的目光在她的手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腹似乎有一层薄茧。他笑着说:"殿下过谦了。'满地金钿谁人拾'一句,下官觉得倒是极妙。后两句若让下官来接——"
"韩大人请说。"沈从溪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帷帽下的目光却紧紧锁着他的一举一动。
韩谋笑了笑,目光却不知为何再次落在她的指尖上。那双手太过年轻,不像是常年深居宫中的公主该有的手。他压下心头的异样,开口道:"'满地金钿谁人拾,一夜秋风独自知。不向空山愁岁晚,故将清影入新诗。'——殿下觉得如何?"
沈从溪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详了他片刻,隔着轻纱,她甚至能看清他唇边那抹笃定的笑意。她心里清楚,这一关她必须过得漂亮,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都不能露出来。
"韩大人接得倒是工整。"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你犯了一个毛病。"
"哦?"
"诗贵在留白。"沈从溪将那折好的宣纸搁回案上,指尖在纸面上轻叩了两下,语气不紧不慢,"前两句已将秋意写尽了,后两句再画蛇添足地'入新诗',反倒是落了窠臼。你该学学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有些话不必说尽,说了反而没意思。"
庭中安静了一瞬。韩谋身旁几位官员面面相觑,似乎没料到这位素日深居简出的公主殿下点评起诗文来这般犀利。几个年轻举子低头窃窃私语,看向沈从溪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韩谋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着拱了拱手:"殿下教训的是。下官受教了。"
他说罢便退回了自己的席位,重新端起酒盏,目光却像不经意地又往沈从溪的方向扫了一眼。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公主"的坐姿太过拘谨——真正的公主,该是懒懒散散靠在那里的,像一只雍容的猫。而这个"公主",脊背微微绷着,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什么。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沈从溪并不知道韩谋心中所想。她只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重新提笔,蘸墨,将方才那首诗的后两句改了。
"满地金钿谁人拾,一夜秋风独自知。"
她写完这两句,便搁了笔。没有再续。
满庭银杏叶簌簌飘落,有一片金黄的叶子被风吹到她案上,轻轻落在墨迹未干的诗行之间。她伸手拈起那片叶子,指尖捏着叶柄转了转,目光透过轻纱落在庭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