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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沈从溪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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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溪回到沈府时,雨已经彻底停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青瓦白墙染成一片温润的灰蓝。她推开角门,沿着回廊往自己住的西厢走,脚步比出门时轻快许多,连裙摆沾了泥水也没在意。
可这轻快没能持续多久。她转过廊角,瞧见自己房门外站着一个人——徐氏身边的李嬷嬷,矮胖的身形堵在门前,两只手揣在袖口里,脸色不大好看。
"姑娘可算回来了。"李嬷嬷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身粗布衣裳上,眉头拧了起来,"夫人等您大半个时辰了。您这……衣裳怎么换了?"
沈从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底白花布衣,心中飞快转了几转。她不能提淋雨晕倒被救的事,更不能提裴玉珩。于是她抬起脸,神色如常地道:"路上遇到大雨,不小心摔了一跤,衣裳脏了,便在路边成衣铺子里买了身便宜的换了。"
李嬷嬷半信半疑地又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多追问,只侧身让开:"夫人在正厅等您,您快些去吧,别让夫人等急了。"沈从溪应了一声,回屋匆匆换了身干净的半旧藕荷色褙子,用湿帕子擦了把脸,又将散落的发丝重新绾好,这才往正厅去。
正厅里点了灯。徐氏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喝,只是端在那里,像端着一件趁手的武器。见沈从溪进来,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去哪儿了?"
"回母亲,去书铺里看了看书。"沈从溪垂着眼立在厅中,姿态恭顺。
徐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冷的,像刀背上的寒光:"书铺?我怎么听说你晕倒在大街上,被人送去了永安堂,还换了身衣裳?"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谁送的?男的?女的?"
沈从溪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她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大约是街上有沈府相熟的人家瞧见了,又或者永安堂那大夫与沈家某位下人有来往。她垂着头,心思急转,面上却仍是一片平静:"是路过的一位好心夫人,见女儿摔在雨中,便让丫鬟扶女儿去了医馆。女儿烧得厉害,那夫人留下银子就走了,女儿也没来得及问名姓。"
徐氏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似乎要瞧出什么破绽来。沈从溪一动不动地立着,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匀。过了好一会儿,徐氏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行了,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吧。永安伯府那边的事,你也别多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好待嫁便是。"
沈从溪低着头,轻声应道:"是。"
她退出正厅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落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映出她瘦长的影子。她沿着回廊快步回了房中。
她知道自己等不起了。
女官选拔每年霜降后进行,择优录入。一旦入选,即使是没有官职的女史,也有月例。若是幸运一些当上了女官,即使是最低等的掌籍,便有了俸禄,有了官阶。对于沈从溪而言,这是唯一能挣脱沈家桎梏的路。
可这条路太难了。选拔需有官员举荐,沈家不会为她举荐,她唯有另寻门路。况且即便拿到举荐,也要先退了与永安伯府的婚事,否则定了亲的女子,是没有资格参选的。
她把书卷放回原处,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夕阳正一寸一寸沉下去,将树影拉得极长,像一只无形的手,试图将她拽进更深的黑暗里。
“我不会认命的。”,她目光看着窗外,声音被风吹散在暮色中。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浮出来,清清冷冷地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影被风摇碎,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她望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三公主,李长乐。乐阳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妹妹,封地在江南富庶之处,虽然成婚后便居于京中,但公主府的势力不可小觑。
这位公主常年礼佛为先帝祈福,却喜好诗文,每年六月份会在公主府设一场赏花宴,邀请京城里才名在外的贵族女子赴宴。
沈从溪将几篇自己的诗文重新誊抄了一份,又写了一封自荐信,言辞恳切却不卑不亢,称自己听闻殿下雅好诗文,冒昧呈上几篇拙作,若殿下不弃,愿当面聆听教诲。
信送出去后,那几日她照常晨昏定省、做针线、抄佛经,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可每晚躺下时,她都会盯着帐顶反复盘算——若公主不见她怎么办?若见了她却不愿帮她怎么办?
三日后,沈从溪收到了乐阳公主的赏花宴帖子。
她看着那张洒金笺,沈家这样的门第,本不该出现在公主府的宾客名单上。
“二姑娘没收到,正在院子里闹脾气。”海棠在一旁小声说,她是沈从溪唯一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丫鬟,自幼一同长大,性子怯懦却忠心。“姑娘去不去?”
“去,这是个好机会。”沈从溪将帖子收好,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公主府的雅集,往来的都是京中贵女、名门之后,若能借机结识什么人,或许能为自己挣得一线转机。
雅集那日,沈从溪换上了水绿襦裙,月白披帛,头上簪了一支鎏金点翠步摇,是问沈从韵借来的压箱底的好衣服,沈从韵宝贵的紧,许诺了她五篇诗文才借了来。
她到得早,公主府的花园里已经摆开了长案,各色点心果子琳琅满目,丫头们穿梭其间添茶倒水。
她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贵女们。忽然听见不远处几个女子在议论:“听说今年女官选拔,王家和谢家的那两位也要参加。”“一个是皇后表妹,一个是贵妃亲妹,有这层关系,入选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
沈从溪正想听得更真切些,忽有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你就是沈寺丞家二小姐?”
沈从溪转过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女官打扮,身着浅紫官袍,透露着从容的贵气。
沈从溪颔首,“我是。”
那女子点头,“跟我来吧,公主要见你。”
沈从溪跟着她穿过庭院。别苑不大,却极精致,一步一景。回廊两侧种着大丛大丛的晚香玉,尚未到花开时节。廊下悬着一排竹风铃,风过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泠泠的,像山泉敲在石上。沈从溪跟在她身后,听着那风铃声,一路紧张的心绪竟不知不觉地松了几分。
花厅在院子最深处,面朝一方小小的荷塘。荷塘里水清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来去,塘边种着一架紫藤,藤蔓密密地垂下来,织成一片清凉的绿荫。紫藤架下摆着一张石桌,桌边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一件松花绿的宽袍,乌发松松地绾着,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不见半点金玉,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雍容气度,却比满身珠翠还要耀眼几分。
此人便是乐阳公主了,她一个人执黑白两子,神情闲淡。乐阳公主今年三十有五,可瞧着却像是二十来岁,眉眼间有一种凌厉的英气。
沈从溪在几步外停住,屈膝行礼:"臣女沈从溪,拜见公主。"
“坐吧。”公主指了指对面的绣墩,目光落在沈从溪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我下一局。”
沈从溪起身后在她对面落座,乐阳公主低头握着黑子,手指修长白皙,慢慢地摩挲着。两人过了几招,她才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沈从溪身上,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遍,然后微微弯了弯唇角。
"你那些诗文写得倒有意思。",说着话,她又落下一子。
沈从溪垂着眼,只轻声回道:"谢殿下夸赞。臣女家中栽了颗梅花,每年冬日都要折几枝供在瓶里,臣女看多了,便生出几分感触。"
公主点了点头,看着棋局上所剩无几的黑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烟袅袅升起来,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团薄薄的白雾。她隔着那团白雾看向沈从溪,目光清透而深远。
"你找我,有何事相求?",公主放下茶盏,语气轻缓。
沈从溪抬起眼来,迎上公主的目光。她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至关重要,每一字每一句都可能决定她此后的命运。她攥了攥袖中的指尖,开口时声音却稳得像一潭静水。
"臣女想参加今年年底的女官科考。"
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平静的、等待着下文的从容。沈从溪便继续说了下去:"臣女知道殿下曾向宫中举荐过几位才学出众的女子,如今六尚中有几位女官便是由公主举荐,臣女想求殿下在科考报名之前,替臣女保荐一个名额。"
“你父亲官职虽轻,可也能举荐你。”,公主看着她,眉眼带着打量。
沈从溪垂眸,声音平静,似在说旁人的事:“回公主,我父亲欲将我许配给永安伯府二公子。”
“那永安伯府二公子是个什么货色,京城里谁人不知。”公主言语间略带怜悯,轻轻挑了挑眉,话音一转:"女官科考每年都有名额限制,京畿内外符合资格的年轻女子数以百计,你凭什么觉得本宫该把名额给你?就凭这几首诗?"
沈从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来,双手呈上:"殿下请看。"
公主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眼神微微变了。那是一份详尽的《内廷女官考略》,将六尚局二十四司的职司、品阶、升迁路径一一梳理清楚,又附了近年科考的考题分析,条分缕析,明晰如掌中纹路。
"你准备了多久?",公主放下那卷纸,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四年多。"沈从溪说,"臣女知道殿下身份尊贵,可臣女如今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做交换的东西,只有这份用心。臣女不敢说自己才学胜过京中所有贵女,但臣女敢说,没有人比臣女更想走这条路。若能得殿下举荐,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本宫可以给你这个名额。但你也要替本宫做一件事。"
沈从溪抬起头,心中既是紧张又是期待:"殿下请说。"
乐阳公主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宫过几日要去一趟江南,此事不能让人知道。你——替本宫去四方馆,与那些贤才们作诗饮酒,只当是本宫在与他们交际。戴上帷帽,没人认得出你。若做得到,本宫便给你举荐的名额。”
沈从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假扮公主——这是何等胆大包天的事。可她也明白,这是她能握住的最有力的绳索了。
“好。”